县令张显那番视民如草芥的言论,如同阴沟里泛起的腐臭,在县衙前堂短暂弥漫后,并未能侵蚀令狐蕃离及其追随者救灾的决心。相反,那赤裸裸的冷漠与傲慢,更像是一剂猛药,刺激着这些大多出身寒微或心怀理想的人们,将疲惫与愤怒转化为更坚韧的行动力。
令狐蕃离回到书房,并未立刻如张显所“吩咐”的那般,去沐浴更衣,筹备那所谓的“盛会”。
他先是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搓了把脸,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些许身体上的疲惫,却让精神更加清醒、冰冷。他换下那身破损泥泞的官袍,穿上另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随即坐回堆满卷宗的案几后。
“城玉,档案。”他言简意赅。
桓城玉无声地出现,将一摞明显经过整理、但依旧厚重的卷宗放在他面前。这些便是历届“道盟英才遴选大会”在千寻城乃至周边区域的所有相关记录。
炭火重新燃起,驱散着书房内因开窗而涌入的寒气。令狐蕃离埋首于故纸堆中,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或充满溢美之词、或语焉不详的文字。
他首先翻阅的是关于遴选大会起源的记载。卷宗开篇,用颇为崇敬的笔触描述了道盟建立之初,那位雄才大略、一手缔造了王权世家与道盟盟主权威的王权长明。
正是这位传奇人物,深感道盟若要长久,不能仅依靠世家门阀,需广纳天下英才,遂创立了这“英才遴选大会”之制。
其初衷,乃是“拔擢寒微,唯才是举”,意在为那些天赋异禀、却因出身寒门或在家族中不受重视而明珠蒙尘的年轻修士,打开一扇通往道盟核心的公正之门。
初期,此法确实卓有成效,不少毫无背景的散修凭借真才实学脱颖而出,为道盟注入了新鲜血液,也一度震慑了蠢蠢欲动的妖族。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卷宗上的记录渐渐变了味道。道盟总部开始派遣“监察使”、“遴选使”等大员,名义上督导地方,确保公平,实则……令狐蕃离的指尖在一份份历任监察使的名单和背景注释上停留。这些名字背后,无不牵扯着道盟内部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他们下来,真的只是为了“督导”吗?
再看地方。
千寻城及沧盐州的遴选记录,更是触目惊心。近三十年的入选者名单,十之七八都姓张、姓李、姓王……皆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而那些偶尔出现的寒门名字,要么在后续记录中迅速湮灭无闻,要么其名字旁边会被桓城玉用朱笔小字标注上“后证实为某世家外戚”或“其妹嫁入张家为妾”等字样。
“公平比武?”
令狐蕃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卷宗中记录的比武流程看似严谨,抽签、擂台、裁判一应俱全。但细看对战记录,世家子弟的对手,往往要么是名不见经传、迅速落败的散修,要么就是“巧合”地抽到同族或盟友,上演一番“默契”的表演。更有甚者,直接标注某位寒门修士因“突发急症”或“赛前意外受伤”而退赛。
而关于遴选大会开销的账目,更是成了一笔糊涂账,或者说,是一本明目张胆的分赃记录。修缮场地、购置物资、招待上官……每一项开支都数额巨大,且经手人多与本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雪花白银,最终都流入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这所谓的“英才遴选大会”,早已从王权长明理想的选贤任能之梯,异化成了道盟总部大员与地方世家之间利益输送、巩固裙带关系的狂欢盛宴。
寒门天才?不过是点缀其间、偶尔用来装点门面的可怜工具,或是被提前扼杀、吞没的牺牲品。
令狐蕃离合上最后一卷档案,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径直望向对面那供奉在桌子上,神龛里的那尊木像。
看不清面貌。
他闭上双眼,指节轻轻揉按着鼻梁。书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腐朽,无处不在的腐朽。从地方政务到道盟根基,这棵大树从根须到枝干,都已被蛀空。
张显之流,不过是这腐朽体系上滋生的最为显眼的毒蘑。
然而,危机之中,往往孕育着转机。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之前的疲惫仿佛被一种昂扬的斗志所取代。
这遴选大会,对张显而言是巴结上官、巩固权势的台阶;对道盟世家而言,是瓜分利益、吸纳新鲜奴仆的盛宴;但对他令狐蕃离而言,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舞台?
一个可以让“东方”这个姓氏,重新闪耀在沧盐州,乃至传入道盟高层耳中的舞台!
东方月初的灭妖神火,需要一场足够分量、足够公开的胜利来正名!需要让所有人看到,神火山庄的传人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强势的、无法被忽视的姿态归来!
这不仅能极大提振那些仍在暗中怀念东方家族、苦于世家压迫的人心,更能打破沧盐州目前世家一手遮天的沉闷局面,为他后续的计划撕开一道口子。
“月初。”他低声自语,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完善。
接下来的日子,令狐蕃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在救灾与筹备大会两线奔波。他明面上对张显唯唯诺诺,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大会的筹备中,亲自过问场地布置、流程安排,甚至对招待监察使的细节都“苛求”完美,做足了谄媚上官、力求表现的姿态,很大程度上麻痹了张显和其背后的世家。
暗地里,救灾工作却在桓城玉、赵耕、韩渠等人的全力推进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临时营地被管理得井井有条,防疫措施到位,钱四海更是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将急需的物资输入城中。而东方月初,则按照令狐蕃离的指示,暗中进入了千寻城,调整状态,等待着在遴选大会上一鸣惊人。
这日午后,令狐蕃离正在书房内同时处理三份文书——一份是给张显过目的、粉饰太平的大会筹备简报,一份是桓城玉呈报的、真实的救灾进展与物资缺口,另一份则是裘良安送来的、关于肖家监察使行程的最新密报。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却始终锐利。
忽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风尘仆仆,面容沉稳坚毅,肤色黝黑,眼神如同磐石,正是熊澜震。
“主公。”澜震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有力。
令狐蕃离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喜色,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了上来:“澜震!你终于到了!一路辛苦!委托你留在涂山,帮助李首辅处理首尾,有劳了!”
他用力拍了拍熊澜震结实的臂膀,这是对待心腹手足才有的亲切。
“接到传讯,我便立刻从涂山动身,日夜兼程。”熊澜震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令狐蕃离眼下的青黑,“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正是用人之际!”令狐蕃离毫不避讳,“你来了,我便能放心将一桩‘大事’交托于你。”
他引熊澜震到一旁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赤色锦囊,推到熊澜震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前些日子,良安给我带来容容的信。我也是才知道,澜郗这次回去,在涂山一切都好,他与晓芸……更是有了大喜事。这是我这个做表哥的一点心意,给未来的侄儿或侄女添些用度,务必收下。”
熊澜震看着那锦囊,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暖意。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入手便知分量不轻,不仅是金银,恐怕还有些对孕妇和胎儿有益的灵药或是其他之类。他替弟弟收下这份厚重的心意,点头道:
“澜郗让我转告大人,他和晓芸一切都好,晓芸胎象平稳。他还说……”
熊澜震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等他孩子出生,取名之事,还想劳烦您多费心。他会尽快处理完手头事务,返回千寻城助您。”
令狐蕃离闻言,开怀一笑:
“这是自然!这是我莫大的荣幸!告诉澜郗,让他安心陪着晓芸,名字之事,我定会仔细斟酌,必不辜负他的信任。”
能够为下一辈取名,这在重视宗族血缘的世界里,是极为亲密和信任的象征。
想来,如果阿爷还在,也会赞同他这么做的吧。
笑过之后,令狐蕃离神色一正,压低声音,将话题引回正事:
“澜震,你来得正好。眼下有一桩‘体面’事,需要一位沉稳可靠之人主持。”他便将道盟遴选大会之事,以及张显的重视、背后的利害关系,简明扼要地说与熊澜震听,尤其点明了其中涉及的道盟总部监察使与本地世家的勾连。
“明面上的筹备,我已做得七七八八,张显那边暂时挑不出错处。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坐镇于此,应对所有明面的往来,尤其是与那位肖家监察使的接触,既要足够恭敬,不失礼数,又不能过于谄媚,堕了我们的底气。同时,要盯紧世家可能动的手脚。”
令狐蕃离目光灼灼地看着熊澜震,“此事关乎后续大局,非澜震之沉稳,不能胜任。”
熊澜震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沉声道:“主公放心。澜震明白其中分寸。这遴选大会的台面,我会替您看好。”
“好!”
令狐蕃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熊澜震这等经验丰富、处事老练且绝对忠诚的人在明处坐镇,他就能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救灾、练兵以及更隐秘的布局中去。
熊澜震领命后,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先去安顿,随即便会以令狐蕃离“特意聘请来协理大会事务的故交”身份,正式介入筹备工作。
送走熊澜震,书房内重新恢复安静。令狐蕃离回到案几后,心情明显松弛了不少。也就在这时,书房门再次被推开,东方听池端着一个食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和一碗米饭,正是令狐蕃离迟来的午饭。
“主公,先吃饭吧,身子垮了,什么大业都是空谈。”
东方听池将食盘放在令狐蕃离面前,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令狐蕃离也确实感到腹中饥饿,拿起筷子,一边快速而不失优雅地用饭,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他都知道了?”
东方听池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略显阴沉的天空,语气平淡却肯定:
“嗯。他已经收到消息。他说……”东方听池微微停顿,仿佛在复述那人的原话,“‘蕃离哥,这戏台子既然搭好了,我这个‘已死之人’,不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某些人的美意?我会准时到场,看着我把千寻城闹的天翻地覆吧。’”
令狐蕃离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期待的笑容。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目光再次投向桌面上那份关于遴选大会的卷宗,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很好。东风已至,只待……开场锣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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