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月下的烙印
林地里的死寂,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窒息。
阿拉里克·索尔坦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极度失望、难以理解和深深疲惫的眼神,
最后看了一眼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的达蒙,然后默默收起那支已经失去效用的符文武枪,转身,步履沉重地消失在漆黑的林影深处。
那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带着一种信念被盟友亲手击碎的落寞。
达蒙没有目送他离开。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身体内部那场刚刚平息却余波未平的灾难上。
秘银灼伤的刺痛和圣水腐蚀的灼热感,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他吸血鬼的肌肤下啃噬、蔓延,延缓着自愈本应带来的清凉。
更深处,他强行引爆自身黑暗力量去对冲猎魔阵法带来的反噬,更像是一场在他经脉中引爆的无声风暴,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虚脱和紊乱。
他感觉自己的核心仿佛被掏空,又像是被强行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狂暴后沉寂的杂质。
但所有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比不上他内心那场颠覆性的海啸所带来的冲击。
他做了什么?
他,达蒙·塞尔瓦托,神秘瀑布镇最臭名昭着、最以自我为中心的吸血鬼,刚刚为了一个屡次羞辱他、力量深不可测、动机成谜的“古老存在”,
公然对抗了一名经验丰富的猎魔人,甚至不惜以自身为盾,承受了神圣力量的冲击,只为了……干扰一个本可能逼出她真面目的阵法?
荒谬!
可笑!
不可理喻!
每一个理智的细胞都在尖叫着控诉他的愚蠢。
他应该让阿拉里克成功的!
他应该冷眼旁观!
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最符合他一百多年来行为逻辑的选择!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做出如此不计后果、完全背离所有生存法则的举动?
那个驱使他冲出来的力量,那个压倒一切算计和怨恨的冲动,究竟是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
只有一片混乱的回响——瑟琳娜在阵法中心那细微的晃动、她脸上闪过的不悦、阿拉里克枪口喷射出的圣光……
以及最终,他自己身体撞上能量屏障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她那句轻飘飘的“粗糙,但有效”。
“有效……”达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近乎自嘲的冷笑,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有效?
对她而言,他的拼死干预,仅仅是一次“有效”的干扰?
那他这身伤,这几乎动摇本源的损耗,又算什么?
一次……合格的“工具”的表演?
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的满足。
至少,他做到了。
他改变了局面。
他让她……注意到了他的行动,并给出了“评价”。
这种矛盾的情感撕扯着他,让他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加痛苦。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在地,激起一片枯叶和尘土。
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索性不再挣扎,背靠着一棵冰冷粗糙的橡树树干,仰起头,望着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墨蓝色的夜空,大口地喘着气,任由冰冷的夜风带走皮肤上灼热的痛感。
他就这样瘫坐在林地边缘,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迷茫在交替折磨着他。
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预示着黎明将至,对吸血鬼而言最不适的时刻即将来临。
必须回去。
回到塞尔瓦托老宅那个可以隔绝阳光的黑暗角落。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榨取出体内最后一丝力气。
他用手臂支撑着树干,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走向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感觉异常陌生的领地。
当他终于踉跄着推开塞尔瓦托老宅沉重的后门,踏入那片熟悉的、弥漫着灰尘和古老木头气味的昏暗空间时,几乎虚脱的感觉让他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宅邸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向通往地下酒窖的楼梯——那里是他通常用来度过白昼的庇护所。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楼那个连接着后花园的、有着巨大落地窗的晨间客厅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里有人。
瑟琳娜·月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二楼的书房或她的卧室,而是坐在一张面对花园的、高背的维多利亚式天鹅绒扶手椅中。
窗外,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晨雾,给室内投下朦胧而清冷的光线。
她并没有看向窗外,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闯入、狼狈不堪的达蒙身上。
仿佛,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达蒙僵在门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汗水、血污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粘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狗。
而瑟琳娜,却依旧整洁、平静、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光辉。
强烈的对比让他无地自容,只想立刻逃离她的视线。
“看来,”瑟琳娜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关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阿拉里克·索尔坦的猎魔技艺,比他的历史学识更具威胁性。”
达蒙喉咙发紧,想反驳,想辩解,想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找一个借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攥紧拳头,任由指甲陷入掌心的嫩肉,用疼痛来维持一丝可怜的清醒。
瑟琳娜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破烂衣物下隐约可见的灼伤痕迹,以及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坏程度。
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达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你本可以旁观。”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插入了达蒙内心最混乱、最不愿面对的锁孔。
她看穿了他!
她知道他有过选择,知道他内心的挣扎!
她什么都知道!
达蒙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充满了被彻底看穿后的羞愤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是!我本可以!我他妈就应该看着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被里克撕碎!我应该……”
他的低吼因为虚弱而中气不足,更像是一种痛苦的呜咽。
“但你没有。”瑟琳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终结力量。
这三个字,像一道定身咒,让达蒙所有的愤怒和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片永恒的、冰冷的平静之下,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认可”的情绪。
不是感激,不是温情,而更像是一位严苛的导师,看到学生终于摸到了某个难题的门槛时,那种极其吝啬的、基于事实的肯定。
“你的干预,”瑟琳娜继续说道,目光依旧锁定着他,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他的灵魂上,“虽然缺乏技巧,动机混乱,且代价高昂……”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洞悉时间尽头秘密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但确实表明了某种……倾向。”
倾向?
什么倾向?
站在她一边的倾向?
保护她的倾向?
达蒙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瑟琳娜缓缓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他,只是站在原地,黎明的微光在她身后勾勒出她挺拔而孤寂的轮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达蒙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静止。
然后,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一丝奇异韵律的、仿佛古老契约般庄重又带着一丝慵懒占有欲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看来,这场游戏,比我预想的……稍微有趣了一点。”
她的红唇微启,吐出了那句让达蒙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话语:
“我的……坏狗。”
我的……坏狗。
这四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烙印,狠狠砸在达蒙的心上。
不是充满爱意的昵称,而是带着赤裸裸的占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和一丝……近乎残忍的包容。
她将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最终定义为“坏”,而将他这次失控的维护,归结为一种……归属于“她”的证明。
达蒙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一股强烈的、本能的抗拒感在胸腔里炸开!
他想怒吼,想否认,想撕碎这荒谬的、侮辱性的定义!
他不是任何人的狗!
尤其不是她的!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抗拒之中,一种更深层的、让他感到恐惧的悸动,却悄然滋生。
一种……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被强行系上了某个岸边的锚点,即使那锚点冰冷而狰狞,却带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眩晕的……归属感。
他无法否认,在听到“我的”这两个字时,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空洞的、饥渴的角落,竟然可耻地……颤抖了一下。
瑟琳娜没有再看他第二眼,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无需确认。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晨间客厅,身影消失在老宅深沉的阴影里,如同月落西山,只留下清冷的光辉。
达蒙一个人僵立在原地,沐浴在越来越亮的黎明曙光中,却感觉比置身于最黑暗的午夜还要冰冷。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
我的坏狗。
抗拒与归属,耻辱与悸动,愤怒与迷茫……
所有这些极端矛盾的情感,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个由他单方面宣布开始、充满了敌意和挑衅的“危险游戏”,在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全新的、他完全无法掌控的……阶段。
而他,这只被强行打上烙印的“坏狗”,除了在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归属感中挣扎喘息,似乎……别无选择。
第二十章 完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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