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仇恨的镜像
档案馆的夜潜,像一场在时间尘埃中进行的无声狩猎,带回来的战利品——
那个标记着“限制访问”的文件盒——
此刻正静静躺在塞尔瓦托老宅书房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中央。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壁炉里几块即将燃尽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达蒙·塞尔瓦托站在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木质桌面,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个朴素的硬纸板盒子上。
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异于平常的节奏跳动着,混合着猎获的兴奋、对未知内容的好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忐忑的紧张。
这次行动,他不再是旁观者或单纯的执行者,而是参与者,是与她并肩(哪怕是暂时的)潜入阴影的共犯。
这种微妙的联结感,让他对盒中之物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所有权”意识。
瑟琳娜·月光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扶手椅中,姿态依旧沉静如山。
她没有急于打开盒子,而是先用指尖轻轻拂过盒盖表面,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阿拉里克·索尔坦的能量印记——
那是一种混合着执着、痛苦与冰冷决心的复杂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黑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掀开了盒盖。
没有锁,也没有任何魔法禁制。
阿拉里克或许认为“限制访问”的标签和学校的规章制度就是足够的屏障。
盒子里塞满了各种纸张:泛黄的手写笔记、剪报、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张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
所有东西都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透露出主人某种焦躁不安的情绪状态。
瑟琳娜开始有条不紊地取出文件,在桌面上分门别类。
她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如同一位考古学家在清理刚出土的文物。
达蒙忍不住凑近了些,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纸页。
他看到了一些关于吸血鬼习性、弱点分类的学术笔记;
看到了标注着神秘符号和能量流动示意图的草图;
还看到了几份关于神秘瀑布镇历史上未解超自然事件的调查报告复印件,上面有阿拉里克用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些内容印证了他们的猜测,阿拉里克确实在系统性地研究超自然存在,尤其是吸血鬼。
但这些都是“知识”,是冰冷的武器蓝图,尚未触及核心——驱动他如此执着的动机。
就在这时,瑟琳娜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一叠笔记下方,抽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对较新、但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没有标签,只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缩写字母:“J.S.”。
一种莫名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达蒙的脊背。
瑟琳娜解开缠绕的棉线,从袋子里取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本小巧的、封面是暗红色天鹅绒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丝带小心系着的、装着几张照片的透明塑料套。
她先打开了笔记本。
达蒙能看到页面上是娟秀流畅的女性笔迹,记录的大多是日常琐事、教学心得、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属于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热爱生活的年轻女人。
笔记在某一页戛然而止。
然后,瑟琳娜拿起了那个照片套。达蒙屏住了呼吸。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是阿拉里克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
照片上的阿拉里克比现在年轻许多,脸上带着达蒙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神明亮,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他紧紧搂着的那个女子,有着温暖的笑容和明亮的眼睛,浑身散发着阳光般的气息。
她叫杰西卡吗?
达蒙猜测着“J.S.”的含义。
下面几张是他们的生活照:一起野餐,一起在校园里散步,一起装饰圣诞树……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爱与幸福,与现在那个阴郁、固执的猎魔人判若两人。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剪报的黑白复印件。标题触目惊心:
《年轻女教师惨死,疑遭野兽袭击》。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杰西卡生前的照片,笑容依旧,却已成为遗照。报道内容含糊其辞,但达蒙作为知情者,一眼就看出了真相——
伤口描述、失血情况、以及案件最终被草草定性为“意外”,都指向了吸血鬼的袭击。
而且,不是那种有节制的进食,更像是……失控的、残忍的虐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达蒙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看着照片上阿拉里克曾经幸福的脸,再看看报道中冰冷的文字,一种复杂而尖锐的情绪,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冷漠已久的心防。
同情。
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丧失能力去感受的情绪,竟然在此刻,如此清晰地涌现出来。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感受到阿拉里克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巨大痛苦,感受到那份炽热爱意被残酷夺走后,所转化成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仇恨。
那种痛苦,他并非完全陌生。
凯瑟琳的背叛,也曾让他体会过类似的、 albeit 掺杂了更多愤怒和屈辱的绝望。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瑟琳娜可能投来的目光,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一场悲剧。”他声音沙哑地评论道,试图用平淡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一个失控的低等吸血鬼造的孽,却让一个凡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也让另一个……走上了偏执的道路。”
他甚至下意识地为阿拉里克的行为找到了一丝合理化的解释——创伤后应激障碍。
瑟琳娜一直静静地听着,看着手中的照片和剪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直到达蒙说完,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达蒙脸上,那眼神清澈得可怕,仿佛能直接映照出他试图隐藏的每一丝情绪波动。
“悲剧,是事实。”她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达蒙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情绪,
“但将悲剧转化为针对整个族群的、盲目的仇恨,并将这种仇恨作为余生存在的唯一意义,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毁灭。”
达蒙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她。
瑟琳娜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张报道阿拉里克未婚妻惨死的剪报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诛心:
“他追踪、研究、试图消灭吸血鬼,并非出于维护‘正义’或‘平衡’的崇高目的,而是源于无法承受的个人损失所带来的、极度痛苦的心理投射。他将对某个特定个体的仇恨,泛化为了对整个生命形态的敌意。”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时空,直视着阿拉里克痛苦的灵魂核心:
“他沉浸在仇恨中,并非因为仇恨本身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害怕面对仇恨消散后的虚无。失去了复仇这个目标,他还剩下什么?那个随着未婚妻一同死去的、充满希望的自己吗?”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不仅劈开了阿拉里克行为的本质,也仿佛瞬间照亮了达蒙内心某个一直不愿直视的阴暗角落。
他自己呢?
他对凯瑟琳的恨意,对斯特凡的复杂情绪,是否也是一种……拒绝面对真实自我、拒绝为自身选择负责的“心理投射”?
是否也是一种……用愤怒来填充内心巨大空洞的方式?
这个联想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慌和抗拒。
“你怎么能这么说?”达蒙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他的爱人被杀了!那种痛苦……”
“痛苦是真实的,但选择如何应对痛苦,定义了一个存在的本质。”瑟琳娜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被痛苦吞噬,成为仇恨的奴隶,与超越痛苦,从中汲取教训或找到新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将照片和剪报轻轻放回档案袋,动作从容,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个哲学命题,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惨剧。
“阿拉里克·索尔坦选择了前者。他将自己囚禁在了过去的阴影里。他的猎魔行为,与其说是在消灭威胁,不如说是在不断地……重温那份创伤,以此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达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仇恨,是最容易获得,也最容易让人上瘾的毒药。它能麻痹更深的痛苦,也能赋予虚无所不能的力量感。但最终,它只会引导持有者,走向与仇恨对象同等的……毁灭。”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壁炉里的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达蒙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瑟琳娜的话,像一面无比清晰的、冰冷的镜子,不仅照出了阿拉里克的悲剧根源,也毫不留情地照见了他自己灵魂深处那片被仇恨和愤怒滋养的荒芜之地。
他试图为阿拉里克辩护,实则是在为自己类似的心境寻找借口。
同情?
此刻显得如此廉价和虚伪。
他同情阿拉里克,或许只是因为,在对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不愿承认的倒影。
瑟琳娜不再言语,开始有条不紊地将文件重新整理回盒子里,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番直刺灵魂的剖析,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达蒙看着她的动作,看着月光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本以为发现阿拉里克的创伤,能让他更理解这个对手,甚至找到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但现在,他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仇恨的盲目性……自我毁灭的毒药……
这些词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仅关乎阿拉里克,更关乎他自己。
今晚,他们确实找到了阿拉里克的弱点。
但这个弱点,却像一把双刃剑,也刺穿了达蒙自己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
这场调查,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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