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猎人与蛛网
吉尔伯特家餐厅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餐,像一根毒刺,在达蒙·塞尔瓦托的骄傲上留下了一个持续作痛的伤口。
埃琳娜那双看透一切、带着担忧与悲伤的眼睛,以及他自己那狼狈失控的逃离,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灼热的羞耻感。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看穿、被怜悯的处境,尤其是被埃琳娜——那个他一度试图抓住的、象征着“正常”与“救赎”的幻影。
他需要重新夺回掌控感,不是对埃琳娜,也不是对斯特凡,而是对那个搅乱了他一切平衡的源头——瑟琳娜·月光。
他必须向她,也向自己证明,他并非完全被动,并非只能在她绝对的力量和洞察力面前束手无策。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象征性的胜利,来填补内心那日益扩大的空洞和迷茫。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通过他那个在镇上混迹的小吸血鬼眼线,他得知了一个消息:最近几周,镇子边缘的几个农场发生了诡异的牲畜死亡事件。
不是被吸干血液,也不是被野兽撕碎,而是仿佛被某种极寒的力量瞬间冻结了生命,尸体完好无损,却冰冷僵硬,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下雪松般的奇异气息。
这描述立刻让达蒙的神经绷紧了。
这种手法,这种气息……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瑟琳娜。
是她做的吗?
为什么?
练习力量?
某种古老的仪式?
还是……纯粹的消遣?
无论原因如何,这无疑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接近她,去质问她,去将这场日益失控的互动,重新拉回他熟悉的“狩猎-对峙”轨道。
他将这视为一次“追踪任务”,一次由他主动发起的、目标明确的行动。
他精心规划了路线,选择了一个月光被薄云遮掩的夜晚,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甚至带上了一些他珍藏的、据说对古老魔法生物有微弱干扰作用的银质小玩意儿(尽管他对此深表怀疑)。
他要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追踪她的痕迹,找到她行动的现场,捕捉她“作案”的证据,然后……然后当面质问她,看她如何辩解。
他要撕破她那副永远平静无波的面具,哪怕只能让她露出一丝破绽。
这种将危险任务游戏化的心态,是他惯用的心理防御。
他将这次行动定义为一场“狩猎游戏”,而瑟琳娜,就是他精心选定的、最高级别的猎物。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熟悉的、带着颤栗的兴奋感,暂时压过了内心的不安。
他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镇子边缘的田野和小树林里,吸血鬼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和那独特的冰冷气息。
很快,他锁定了一片位于山脚下的偏僻牧场。这里的寒意格外浓重,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他心悸的、属于瑟琳娜的冷香。
他伏在一排茂密的树篱后,锐利的目光穿透夜色,扫视着牧场。草地上,零星躺着几具绵羊的尸体,姿态僵硬,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场景寂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她没有在这里。
达蒙心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发现“罪证”的兴奋取代。
他小心翼翼地潜入牧场,蹲在一具羊尸旁,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冷的皮毛。
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其中蕴含的能量特性,与他记忆中瑟琳娜的力量如出一辙。
“果然是你……”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证据确凿。
接下来,就是找到她,当面揭穿她。
他站起身,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前方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的老橡树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瑟琳娜。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阴影融为一体。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洒落,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自行发光的、平静无波的黑眸。
她正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一个被追踪者突然发现猎人的惊慌,而更像是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观察者,终于看到了实验对象踏入了预设的区域。
达蒙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一直在这里看着他吗?
“晚上好,塞尔瓦托先生。”瑟琳娜的声音率先响起,清冷如常,穿透寂静的夜空,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看来,你对农场的牲畜,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达蒙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指控和优越感:“兴趣?我是来调查这些诡异的死亡事件的,月光女士。而这些……”
他指了指地上的羊尸,“……它们身上的能量痕迹,和你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对此,你有什么解释?”他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将自己置于审判者的位置。
瑟琳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冻僵的绵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看几块普通的石头。
“解释?”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我需要向谁解释?你吗?还是这个小镇上,那些甚至无法感知到能量存在的凡人管理者?”
她的反问,轻描淡写地瓦解了达蒙试图建立的道德高地,将他的指控变成了一个可笑的、自以为是的问题。
达蒙一噎,恼羞成怒:“这些是生命!不是你练习你那诡异力量的靶子!”
“生命?”瑟琳娜向前缓缓走了几步,月光照亮了她毫无波澜的脸,“它们的生命能量早已微弱不堪,我的行为,并未给它们带来额外的痛苦,甚至提前终结了它们注定缓慢消亡的过程。这与你狩猎人类,汲取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有何本质区别?甚至,更为……高效与仁慈。”
她的逻辑冰冷而清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达蒙那建立在双重标准上的愤怒,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论点。
吸血鬼以人类为食,本就是黑暗法则的一部分,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处理几头牲畜?
看着他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的样子,瑟琳娜似乎失去了继续辩论的兴趣。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你犯了一个错误,达蒙·塞尔瓦托。”
达蒙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进入防御姿态。“错误?”
“你将这次相遇,视为一场由你发起的‘狩猎’。”瑟琳娜的声音在寂静的牧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追踪线索,分析痕迹,满怀信心地踏入你认为的‘战场’,期待着与你的‘猎物’对峙甚至交锋。”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指向周围——指向那些冻僵的羊尸,指向那棵孤树,指向脚下这片被月光和阴影分割的土地。
“但你从未想过,这些痕迹,这片区域,这股如此明显、仿佛生怕你找不到的能量残留……”她顿了顿,黑眸中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怜悯?“……为何会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
达蒙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一个可怕的、荒谬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
“你以为你在追踪我,”瑟琳娜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冰冷地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却从未意识到,从你得知这个消息,到你选择这个夜晚,沿着这条路线前来的一切……都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距离尚远,却带给达蒙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你不是猎人,达蒙·塞尔瓦托。你只是一只……循着诱饵气味,主动踏入蛛网的飞蛾。”
“而我,”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才是那个布下蛛网,等待观察,看你究竟会如何挣扎的……”
“……蜘蛛。”
话音落下的瞬间,达蒙感觉周围的世界仿佛骤然变暗。
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彻底隔绝!
以那些冻僵的羊尸为节点,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能量场瞬间被激活,将他牢牢困在中心!
空气中的寒意呈指数级倍增,不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冻结意志的绝对冰冷!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四肢沉重如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他引以为傲的吸血鬼速度与力量,在这片由月光和极寒编织的无形牢笼中,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甚至无法调动体内的黑暗力量去冲击这个结界,因为那寒意仿佛能直接冻结能量的流动。
他猛地抬头,望向依旧静静站在结界之外的瑟琳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屈辱。
陷阱!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那些牲畜的死亡,那些明显的痕迹,甚至他得到消息的渠道……全都是诱饵!
她早就预料到他会来,预料到他的反应,预料到他的一切!
她甚至懒得掩饰,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摆在他面前,而他,就像个最愚蠢的傻瓜,兴冲冲地一脚踩了进来!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羞愤,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自信,在这场绝对的力量和心智的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瑟琳娜静静地看着他在结界中徒劳地挣扎,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在记录一项实验数据。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一挥手。
那无形的、冻结一切的结界,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刺骨寒意和达蒙体内依旧僵硬的肌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达蒙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大口地喘着气,呼出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夜空中。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瑟琳娜,蓝眼睛里燃烧着屈辱、愤怒,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对绝对力量的本能恐惧。
瑟琳娜没有再看他第二眼,仿佛这场精心设计的教训已经结束,而结果毫无悬念。
她转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向着牧场外的黑暗走去。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传入达蒙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下一次,想要玩狩猎游戏之前,先认清……”
“……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达蒙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牧场中央, surrounded by the silent, frozen evidence of his own colossal failure. 月光洒在他身上,不再带来丝毫浪漫或神秘感,只余下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他输了,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更屈辱。
他不仅输掉了力量上的对抗,更输掉了智力上的较量,甚至输掉了对自己行为的最后一点掌控感。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蜘蛛与飞蛾……
猎人与猎物……
这游戏的规则,早已在他浑然不觉时,被彻底改写。
而他,直到落入网中,才惊觉自己扮演的角色。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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