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内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杜若香气。
上官浅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面前小几上摆放着的那一束杜鹃花上。
花朵显然是今晨新采的,花瓣上甚至还带着晶莹的露珠,粉嫩娇艳。
这杜鹃花,是她昔日最为喜爱的。
曾几何时,角宫的花园里遍植此花,每逢花期,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如今,物是人非。
她眼中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有瞬间的恍惚。
自她回到这角宫,住进这间曾经承载过短暂温情、如今却只剩冰冷回忆的屋子,每天早上,当她醒来时,桌上都会准时出现这样一束带着晨露的杜鹃花。
她不止一次在黎明时分,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到过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身影,在窗外驻足片刻,将花轻轻放下,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那是宫尚角。
她知道是他。
她不想看见他。
那日争执之后,她便用最冰冷的沉默和最决绝的背影,将他推开。
而他,似乎也读懂了她的驱逐,真的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没有试图解释,没有强行靠近。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送来这束她曾经最爱的花。
像是在进行一场忏悔,又像是在坚守某种他自己才明白的仪式。
这束花,好像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沉默的桥梁。
“娘亲~”
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宝儿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噔噔噔地从外面跑进来,直接扑进了上官浅的怀中,仰着小脸,笑容灿烂。
感受到女儿柔软温暖的小身体,上官浅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她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女儿跑得有些散乱的发髻,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宝儿,今日可有好好吃饭?”
宝儿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声音糯糯的,带着邀功般的语气:
“有的娘亲!嬷嬷说我吃得可香了!自从你回来之后,我每天吃饭都吃得特别多,特别香!”她伸出小胳膊比划着,试图形容自己吃了多少。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上官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轻轻抚摸着宝儿的头发,听着她叽叽喳喳地继续说:
“阿爹今天还带我去花园里玩了呢!看了好多漂亮的花花!”宝儿兴奋地说着,随即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拉着上官浅的衣袖,眨着大眼睛,充满期盼地说:
“对了,阿娘!阿爹他说,想要你带我出去玩!去宫门外面!宝儿好久好久没有出去玩了!”
“带你出去?”上官浅闻言,有些诧异。
宫尚角怎么会突然提出要带宝儿出宫门?
如今宫门内外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身为角宫之主,理应更加谨慎才是。
宝儿见娘亲疑惑,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嗯嗯!但是阿爹也说了,要是你不愿意出宫门的话,那……那宝儿一个人就要跟侍卫叔叔们去玩了。”
她的小嘴微微撅起,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还是对出去玩的向往。
“不行!”上官浅下意识地拒绝,将女儿往怀里带了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外面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出去。”
无锋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她绝不能让宝儿离开宫门的庇护。
“不危险的,娘亲!”宝儿急忙摇头解释,小手比划着,“阿爹说了,我们只是去一个老前辈的家里做客,那里很安全的!会有很多很多厉害的高手叔叔保护我的!阿爹还说,那个地方有宝儿一直想看的、好大好大的瀑布!哗啦啦的,可漂亮了!”
听到宝儿的描述,上官浅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原来是去拜访前辈,并且有重重护卫。
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心中不由得一软。
宝儿自出生以来,就因为她的身份和处境,一直过着东躲西藏、隐姓埋名的生活。
何曾像普通孩子那样,无忧无虑地出门游玩过?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宫门,有了相对安稳的环境,让孩子出去见识一下,散散心,似乎……也并非不可。
只是……她自己。
上官浅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束杜鹃花上,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她没有任何踏出这间屋子、更别提走出宫门的心情。
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早已失去了色彩和吸引力。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宝儿的脸蛋,柔声道:“好,既然你阿爹都安排好了,那宝儿便去吧。一定要听话,紧紧跟着侍卫叔叔,不许乱跑,知道吗?”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阿娘……并不想出去玩,就在宫里等你回来。”
宝儿听到娘亲同意自己去,立刻高兴起来,但听到娘亲不去,小脸上又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不高兴地努了努嘴。
不过,小孩子心性,很快又被即将出游的兴奋所取代,用力地点点头:“宝儿知道了!宝儿一定乖乖的!谢谢阿娘!”
看着女儿重新绽开的笑脸,上官浅心中五味杂陈。
“浅浅。”
一道低沉的、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男子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散了上官浅纷乱的思绪。
是宫尚角。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内室门口,并未贸然进来,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们母女。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凌厉,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切?
上官浅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原本抚摸着宝儿头发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宫尚角见她没有立刻冷言相对,心中微松,继续用那尽量放缓的语调说道:
“外出游玩的事情,宝儿可对你说了?”他像是怕她误会,又补充道,“是去一位隐居多年的老前辈处,他住处隐秘,环境清幽,且有瀑布深潭,景致极佳。护卫我也已安排妥当,皆是角宫好手,定能护宝儿周全。”
上官浅依旧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地传来:
“我不愿去。若是要带宝儿出去,务必……顾好她的安全。”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身边高手如云,多派些人手跟着宝儿。”
听到她终于肯对自己说话,尽管语气依旧疏离,内容也只是关乎女儿,宫尚角的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
他连忙应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放心,都安排妥当了,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小几上那束娇艳的杜鹃花,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几分不好意思,轻声问道:“这花……你还喜欢吗?”
上官浅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束花就像他本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和如今尴尬的处境。
可是,听着他话语中那几乎卑微的小心翼翼,还有他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目光。
她的心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滋味。
是恨吗?是怨吗?或许都有。
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硬起心肠,对着这样姿态的他,说出更伤人的话。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花是好的。”她客观地陈述,“但是……花既然开着,便让它在园子里自然开着就好。你不用……每天都折了送过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拒绝,但比起之前完全的漠视和斥责,已然是天壤之别。
至少,她回应了,并且没有直接让他把花拿走。
宫尚角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话语中这细微的松动,他眼中难以掩饰喜悦。
女子终于……又肯理他了!
哪怕只是这样一句带着无奈的劝诫的话,于他而言,也如同天籁!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连忙应道:“好,以后……花就让它在园子里长着,我不折了……不折了……”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云之羽:徵禾唯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