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坚冰砸在光洁的地面上,碎裂开冰冷的渣滓,溅得苏晚心头一凛。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带着实质般的压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寒意和一种近乎尖锐的审视。
“他就是顾言深?”
这句明知故问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某种被侵犯领地的敌意,让苏晚瞬间从刚才与顾言深专业交流的融洽氛围中抽离出来,心头那点因偶遇专业人士而产生的好感也瞬间冷却。
她蹙起眉,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心底因他这突如其来的兴师问罪也蹿起一丝火苗。“是,他就是顾言深设计师。傅总有什么指教?”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生硬,带着防卫。
“指教?”傅瑾舟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我早上才提醒过你,保持距离,谨慎评估。转眼间,你们就能在公司楼下‘偶遇’,相谈甚欢?”
他刻意加重了“偶遇”和“相谈甚欢”两个词,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苏晚被他这蛮不讲理的态度气笑了:“傅瑾舟,你讲点道理。顾设计师是恰好在附近,上来看看,我们只是在电梯口碰到了,简单交流了几句项目理念,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所有潜在合作对象,我都要避如蛇蝎?”
“简单交流?”傅瑾舟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脸颊,“我看你们聊得相当投入。他对你的研讨会发言都了如指掌,看来是做足了‘功课’。”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苏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可以接受他因为谨慎而对合作方提出要求,但她无法忍受他这种毫无根据的、带着侮辱性质的揣测。
“傅瑾舟!”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压着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设计师关注行业动态,了解合作方的观点,这难道不是专业和尊重的表现?在你眼里,正常的专业交流就这么不堪吗?”
“正常的专业交流?”傅瑾舟冷笑一声,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他理智的边缘都在滋滋作响。他看到她为另一个男人辩解,看到她眼底因那个男人而燃起的光亮(即使他清楚那可能是源于专业上的共鸣),一种强烈的、陌生的占有欲和失控感攫住了他。“他对你笑的样子,可不像仅仅限于‘专业’。”
这句话彻底越界了。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前几天还在为书房里那个笨拙练习口琴的他而心软,为清晨客厅那生涩的旋律而触动,以为冰山真的在融化,以为他们之间正在建立起某种真实的、温暖的联系。
原来,这一切如此脆弱。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立刻退回原形,用最恶劣的猜度来审视她。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傅总,我想你需要弄清楚几件事。”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第一,我和谁交流,如何交流,只要不违背职业道德和合约精神,都属于我的个人自由和工作范畴,不需要,也不应该受到你如此这般的质疑和干涉。”
傅瑾舟瞳孔微缩,想开口,却被苏晚抬手制止。
“第二,”她继续说着,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记忆馆项目,我是核心策划人,我有我的专业判断和选择合作方的标准。我会对项目负责,也会进行你所说的‘严格审核’,但这不代表我需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源自你个人情绪的揣测,就去否定一个可能对项目极有帮助的专业人士。”
“第三,”苏晚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坚定,“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傅瑾舟,我们之间的关系,始于一份契约。即使……即使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也不代表你获得了可以随意干涉我、质疑我人品的权利。信任是相互的,如果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无法给予,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尝试和靠近,都显得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傅瑾舟被怒火和醋意灼烧的神经上。他看着她冷静而疏离的眼神,听着她条理清晰地将界限划得分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失控的质问,有多么的愚蠢和过分。他被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嫉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不仅没有达到任何目的,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苏晚,我……”他试图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那些混乱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他不是不信任她,他只是……只是无法忍受别的男人用那种欣赏的、带着潜在企图的目光看着她。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狡辩。
“傅总如果没有其他‘指教’,我还要回去工作。”苏晚打断了他试图挽回的徒劳,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没有半分留恋。
傅瑾舟僵在原地,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空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的对峙气息。
李特助远远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未见过傅总如此失态,也从未见过苏小姐如此冰冷决绝的一面。
傅瑾舟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向电梯。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眼底翻涌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懊悔和一种更深的、无处宣泄的烦躁。
他回到办公室,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文件。苏晚那些清晰而冰冷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个人自由”、“莫须有的揣测”、“信任是相互的”、“毫无意义,甚至可笑”……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他不得不承认,苏晚是对的。他今天的行为,毫无风度,也毫无道理。他被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强烈占有欲支配了,做出了最糟糕的反应。
那种感觉,比他面对任何商业对手的挑衅时都要来得强烈和不受控制。他害怕失去,害怕那个刚刚开始向他展露真实情绪、会对他笑、会关心他的苏晚,被另一个人的光芒吸引走。
这种害怕,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源于他们关系根基的脆弱。
他拿出手机,点开与苏晚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道歉吗?可“对不起”三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轻飘飘,根本无法抹去他造成的伤害。解释吗?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那荒谬的醋意和失控?
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傅瑾舟,在如何处理自己混乱感情的问题上,像个手足无措的笨蛋。
而另一边,苏晚回到项目组办公室,表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继续投入工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刚刚被温暖的琴弦,又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沉闷而失望的杂音。
她并不在意顾言深如何,她在意的是傅瑾舟的态度。他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不信任,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提醒她,他们之间那看似进展迅速的关系,实则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基础上。
或许,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应该清晰地守住。否则,一时的暖意,只会换来更深的失望。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目光却有些失焦。
看来,冰山并非在融化,只是偶尔被阳光照到,反射出些许温暖的假象。而那冰层之下的寒冷与坚硬,从未真正改变。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也一点点地,重新覆上了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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