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对“如意”的赏赐,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定石,虽未能平息水下深处的漩涡,却至少在明面上维持了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苏清羽心知这平衡脆弱,更加快了“固本培元”的步伐,她提拔的年轻女官逐渐在关键岗位站稳脚跟,优化的流程也开始显露出长期效益。然而,来自前朝的风暴,终究还是以最直接、最猛烈的方式,轰然降临。
这日大朝会,气氛异常凝重。几位御史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南方淞州知府苏文远——苏清羽的父亲——在地方治理中“刚愎自用,苛待士绅”,更在去岁修筑河堤的工程中,“账目不清,有贪墨工料银两之嫌”。奏章中虽未提及苏清羽半字,但时机之巧,指向之明确,令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这已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而是要动摇她立足的根本——家世与清白。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由前朝传至后宫。当春桃白着脸,将打听来的消息磕磕绊绊地禀报给苏清羽时,她正在核对尚宫局下一季的预算。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父亲……苏清羽脑海中迅速闪过原主记忆中那位谨小慎微、勤政爱民的七品县令形象。他因自己的缘故被破格提拔为淞州知府,本是皇恩浩荡,如今却成了攻讦她的利器!苛待士绅?怕是触及了地方豪强的利益。贪墨工料?更是无稽之谈!父亲为人耿直,绝非贪墨之人。
“小姐……老爷他……”春桃急得快要哭出来,她知道家世是小姐在宫中最重要的依仗之一,若老爷获罪,小姐在宫中的处境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牵连。
苏清羽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愤怒和慌乱是敌人最希望看到的。柳相这一招,极其狠毒。若父亲因此获罪,她便是罪臣之女,之前所有的努力、皇帝的赏识,都可能化为泡影。即便皇帝有心维护,在“国法”与“孝道”面前,也会极为被动。
养心殿内,萧景琰看着那份弹劾奏章,脸色阴沉。他自然不信苏文远会贪墨,此人是他亲自破格提拔,看中的就是其务实清廉。此举分明是柳承泽的报复,意图“围魏救赵”,通过打击苏清羽的父亲来逼迫她就范,甚至将她彻底扳倒。
“陛下,此事……”赵德忠小心翼翼地开口。
“查!”萧景琰吐出一个字,声音冰冷,“着吏部、都察院派人,会同淞州临近官员,共同核查淞州河堤账目及苏文远政绩。要快,要准,朕要看到确凿的证据,而不是捕风捉影的弹劾!”
他必须公正处理,否则无以服众。但他也留下了转圜余地——没有直接下旨拿人,而是先派员核查。这既是给苏文远一个辩白的机会,也是给苏清羽,给他自己争取时间。
后宫之中,气氛同样微妙。德妃闻讯,当即拍案而起:“卑鄙!竟拿朝臣家眷作法!”她立刻下令永福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并亲自去信给家中在军中的兄长,请其留意南方动向,看能否侧面了解淞州实情。
贤妃则更为沉稳,她来到清韵轩,屏退左右,对苏清羽低声道:“姐姐,此事关键不在后宫,而在前朝,在陛下的圣心。陛下既已下令核查,便是存了保全之意。此刻你万万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贸然为父求情,以免落人口实,坐实了‘内外交通’的罪名。当一如既往,谨言慎行,办好宫务。”
苏清羽感激地看向贤妃:“妹妹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送走贤妃,苏清羽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积年的皑皑白雪。父亲远在淞州,她鞭长莫及,所有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串供”或“干扰查案”。贤妃说得对,她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有“以静制动”。
但苏清羽的“静”,绝非坐以待毙。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局势。柳相敢于发动如此攻击,必然做了相当的准备,恐怕在淞州当地也安排了“人证”或“物证”。单纯等待核查结果,无异于将父亲的命运交到敌人手中。
她必须做点什么,但不能通过常规渠道。她想起了皇帝赏赐的《百官录》,想起了其中关于官员考核与吏治的记载,也想起了沈屹川那双冷峻的眼睛和金鳞卫无孔不入的能力。
她再次铺开信纸,这一次,她写的不是求助信,而是一份“分析报告”。她以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了此次弹劾事件的几个疑点:时机巧合(恰在其女受赏、其政敌之女受罚之后);证据模糊(“账目不清”而非确凿证据);动机存疑(苏文远刚升任知府,根基未稳,何来胆量大肆贪墨?)。她并未要求皇帝做什么,只是冷静地呈现了自己的推理。
同时,她通过方晓月,找到了一位即将轮换出宫、背景干净且极为可靠的老太监,将一封密信和一包金银细软交给他,嘱托他若有机会,定要送到淞州苏文远手中。信中,她只写了八个字:“实事求是,谨防小人。”她相信以父亲的为官智慧,看到这八字,便知该如何应对核查,并警惕身边的陷阱。
信送出去了,分析报告也通过赵德忠的秘密渠道呈递了上去。苏清羽能做的一切,都已做完。她强迫自己恢复到日常的节奏中,依旧每日前往尚宫局处理公务,神情平静,仿佛外界滔天巨浪与她无关。只是,她案头那盏灯,熄得比以往更晚了。
长春宫内,柳如玉得知弹劾已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狰狞的快意笑容。“苏清羽,本宫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如何翻身!等你成了罪臣之女,看陛下还如何护着你!看这后宫,还有谁肯依附于你!”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清羽跪地求饶、被打入冷宫的凄惨模样。
然而,她并不知道,养心殿内,萧景琰看完了苏清羽那份逻辑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报告”后,眼中的寒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沉的欣赏。
“临危不乱,析理分明……苏文远生了个好女儿啊。”
他看向南方,低声自语:“这淞州的水,看来比朕想的还要浑。是时候,好好搅动一番了。”
他秘密下达了另一道指令给沈屹川,内容无人知晓。
风雪依旧笼罩着紫禁城,但第一声惊雷已然炸响。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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