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像涨潮的海水般扑面而来。
李默跟在赛义德身后,踩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往前挪。两侧的货摊挤得密不透风,卖胡饼的摊贩正用铁铲翻动鏊子上的芝麻饼,油星溅在石板上滋滋作响;梳双鬟的婢女蹲在香料摊前挑拣胡椒,指尖捏着的银匕比胡椒粒还要小巧;穿绿袍的小吏正和波斯商人讨价还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驼铃声、叫卖声、铁匠铺的锻打声混杂成一团,空气中飘着烤羊肉的焦香和某种陌生的香料气味 —— 像是肉桂,又带着点安息茴香的辛辣,刺得他鼻子发痒。李默忍不住揉了揉鼻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到了。” 赛义德在一座挂着靛蓝色布幡的院落前停下。布幡边缘绣着缠枝葡萄纹,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上用朱砂画着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是螺旋状的 —— 这是粟特商队的 “纳骨瓮” 标记,据说能辟邪。两个腰佩弯刀的护卫站在两侧,褐色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见到赛义德立即抚胸行礼,嘴里吐出一串拗口的粟特语。
李默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手表。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粗麻衣袖传来,像块烙铁般滚烫。刚才在北渠边,赛义德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分明在说:这玩意儿不简单。
“郎君请。” 赛义德掀开绣着联珠纹的门帘,一股混合着葡萄酒香和皮革的气味涌了出来。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三匹双峰驼正跪在稻草堆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蝇。几个裹着头巾的胡人伙计在整理货物,从油毡布下露出的丝绸边角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角落里,一个戴着面纱的少女正坐在石臼前碾药。她穿着件月白色的襦裙,裙摆沾着些草屑,正是先前在北渠边喊 “渠中有人” 的姑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蜜蜡。
“阿依娜,取葡萄酒来。” 赛义德解下腰间的弯刀,挂在廊柱的铜钩上。
少女应声起身,看了李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踮着脚从墙角的陶瓮中舀出一瓢深红色的液体。陶瓮上贴着张泛黄的羊皮纸,用粟特文写着几行字。
“尝尝。” 赛义德递过一只錾刻着缠枝纹的银杯,“波斯的‘鲁哈克’,用设拉子的葡萄酿的,长安城里除了我这酒肆,别处可喝不到。”
酒液入口时带着股淡淡的松脂香,酸甜中裹着锐利的酒劲,像把小刀子刮过喉咙。李默差点呛到 —— 这酒精度少说有 15 度,比他在学校喝的啤酒烈多了。
“好酒。” 他勉强笑道,舌尖还残留着单宁的涩味。
赛义德眯起眼睛,指节敲了敲桌面:“现在,让我们看看郎君的眼力。” 他拍了拍手,两个伙计立刻抬来三个樟木箱,箱角包着铜皮,显然是贵重之物。
掀开垫在上面的稻草,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件晶莹剔透的器皿 —— 高足杯、长颈瓶、雕花盘,在透过葡萄架洒下的阳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大食琉璃器。” 赛义德抚摸着其中一只花瓣形酒杯,指腹蹭过杯壁上凸起的缠枝纹,“一套三百贯,相当于……”
“三百两白银。” 李默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 在这个时代,平民百姓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十两银子。
赛义德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讶异:“郎君懂行。”
李默拿起一只高足杯。入手冰凉,杯壁薄得像蝉翼,对着日光一照,却发现杯壁泛着淡淡的青绿色,内部有细密的气泡。太均匀了。他在博物馆见过唐代的古法玻璃,因为坩埚温度不稳定,气泡分布应该是不规则的,甚至会有未熔化的石英砂粒。
而眼前这件……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枚开元通宝。这是刚才在西市路上,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找给他的零钱,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李默捏着铜钱,在杯沿轻轻一刮。
“滋啦 ——”
一道清晰的划痕出现在杯壁上,像条白色的蜈蚣。
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护卫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正在碾药的阿依娜惊得打翻了药碾,铜杵 “哐当” 一声砸在石板上,褐色的药末撒了一地。赛义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北渠的泥水。
“你……” 他的喉结动了动,粟特口音突然重了起来。
“真琉璃的硬度高于铜。” 李默放下高足杯,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不该被铜钱刮花。”
他转身走向阿依娜,从她手中拿过那只装着深红色液体的陶壶。这不是葡萄酒 —— 刚才入口的酸涩感骗不了人,那是典型的乙酸发酵气味。唐人称之为 “苦酒”,也就是葡萄酒醋。
“你在做什么?” 赛义德厉声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 —— 弯刀还挂在廊柱上。
李默没有回答,只是将 “苦酒” 缓缓倒入那只被刮花的高足杯。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器皿中晃动,像一汪凝固的血。
十秒。二十秒。
杯壁表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像煮沸的水。接着,杯口边缘出现了一丝裂痕,透明的薄膜如同蛇蜕皮般缓缓剥落,露出底层浑浊的玻璃体,带着股刺鼻的树脂味。
“镀膜技术。” 李默放下陶壶,指腹蹭过剥落的薄膜,“撒马尔罕的匠人用阿拉伯胶混合铅粉,在普通玻璃表面镀了一层假膜,冒充大食的‘千年冰’。” 他记得《唐六典》里记载过,西域琉璃以 “无气泡者为贵”,眼前这些假货显然是冲着宫廷贡品去的。
赛义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抓起另一只长颈瓶,学着李默的样子用铜钱刮了一下,同样的划痕出现了。胡商突然将瓶子狠狠砸在地上,琉璃瓶 “啪” 地碎裂,露出里面灰绿色的玻璃碴。
“安拉在上……”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里带着恐惧,“这批货要是卖给鸿胪寺的官人……”
李默心下了然。鸿胪寺不仅负责外交事务,还掌管各国贡品验收。若是发现贡品掺假,按唐律,经手的商人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掉脑袋。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只有骆驼打响鼻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叫卖声。
突然,赛义德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葡萄架上的水珠都落了下来。他拍着李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好眼力!好眼力啊!郎君真是赛义德的福星!”
胡商转身冲进内室,片刻后捧着一个雕花木匣出来,推到李默面前。匣子上的黄铜锁扣闪着光,掀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枚萨珊银币 —— 每枚银币重约 4 克,正面是波斯王的侧面肖像,头戴王冠,背面是祆教的圣火坛,边缘刻着巴列维文。
“一点心意。” 赛义德做了个请的手势,“若不是郎君,某家这次怕是要把命留在长安了。”
李默估算了下购买力 —— 唐代一两白银约等于一千文铜钱,一枚萨珊银币能兑换八十文,二十枚就是一千六百文,相当于现代十几万人民币。他下意识想推辞,却想起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连今晚的住处都没着落。
“另外……” 赛义德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默耳边,“郎君既懂琉璃,可懂炼金术?”
李默一愣。炼金术?是想提炼黄金?他刚要开口,阿依娜突然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过来,往他手心塞了个东西,又迅速退了回去。
低头一看,是枚铜质护符,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火焰纹样和看不懂的楔形文字。
“戴上它。” 少女用生硬的官话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能避开…… 恶灵。” 她的指尖冰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离开波斯邸时,夕阳已经西斜。西市的鼓声开始响起,这是坊门即将关闭的信号。李默把银币藏进贴身的暗袋,摸了摸阿依娜给的护符,铜片已经被体温焐热了,边缘有些扎手。
转过两个街角,他突然停住脚步。
背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像猫爪踩在石板上。
李默假装系鞋带,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道黑影 —— 是个扎着幞头的精瘦男子,穿着皂色短打,腰间别着根铁尺般的短棍。不对,不止一个。左侧的货堆后还藏着两个人,露出半截青色的裤脚。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是不良人?还是赛义德后悔了,派人来灭口?
李默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馊味,尽头似乎是死胡同。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压迫感。
“兄弟,借点钱花花?” 一个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李默转身,看到三张不怀好意的脸。领头的正是那个扎幞头的男子,他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李默瞳孔一缩 —— 唐代律法规定,平民不得私藏横刀,这人持械拦路,显然不是普通的泼皮。
就在此时,他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和北渠边听到的机械音一模一样:
【检测到威胁…… 初级化学知识库解锁……】
李默愣住了。
刀光已至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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