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尚未散尽。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草木焦糊与药膏的刺鼻气味。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狼藉的战场上。
给断裂的兵刃、染血的碎石和倒伏的尸体镀上一层凄凉的暗金。
队伍在沉默中休整,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
包扎伤口的嘶嘶吸气声、压抑的啜泣声。
以及搬运遗体时沉重的脚步声,构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林小七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巨石,动作略显粗暴地缠紧手臂上渗血的布条。
疼痛让她蹙紧了秀眉,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处发泄的烦躁。
她的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般,一次又一次地飘向不远处那个蹲伏的身影——苍烬。
他正半跪在一个腹部被利爪撕裂的重伤员身边。
那队员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苍烬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周遭的惨烈都与他无关。
他小心地托起伤员的头,将一坛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回春酿】凑到对方唇边。
淡绿色的酒液缓缓流入,带着奇异的生命力。
伤员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平复下来,急促的呼吸也稍稍顺畅。
“啧……”林小七在心里无声地啐了一口,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别的什么。
他总是这样!
战斗时不见他冲锋陷阵,像个局外人;
可一旦尘埃落定,他又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近乎固执地做着这些“无谓”的善后。
不争不抢,不沾因果,只专注于抚平伤痕。
这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在她看来,有时候简直像一种伪装,一种更深沉的冷漠。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一股冲动驱使她想走过去。
像往常一样,用尖刻的话语刺破他那层平静的假面:“装什么大善人?刚才怎么不见你出力?”
“你的酒能救几个人?能挽回死去的兄弟吗?”
可当她看到苍烬沾满泥土和暗红血渍的手指。
看到他额角滑落的汗珠混着尘土。
还有那双映着跳跃篝火、此刻却只盛满了对眼前生命纯粹专注的眼睛时……
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硬生生堵了回去。
火光勾勒着他沉静的侧脸。
那专注的神情,竟让她心头莫名地一悸,涌上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涩?
也许……他真的不只是个酿酒的灵粹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让她自己都怔住了。
她烦躁地别开脸,不再看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自己手臂的伤口上。
只是缠绕布条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缓了些。
“清点完毕!”队长沈砚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阵亡七人,重伤五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装备损耗三成。”
他环视着士气低落的队伍,眉头紧锁。
目光最终落在苍烬身上,带着审视。
“苍烬,你的酒……还能支撑多久?”
苍烬刚刚为伤员盖好薄毯,闻言站起身。
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声音平稳无波:“【回春酿】和【静神饮】尚余半数。”
“重伤者需持续饮用,轻伤者酌情。”
“若不再遇大规模袭击,应可支撑到断魂崖入口。” 他的回答精准、务实,没有多余的安慰。
却奇异地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分。
“好。”沈砚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去安排守夜和警戒。
他高大的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和对前路的忧心。
在人群无言的悲伤和疲惫中,铁憨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悄然脱离了休整的核心区域。
他脚步轻捷,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战场边缘每一寸可疑的痕迹。
最终,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营地外围一块巨大、布满风霜刻痕的岩壁底部。
那里,几道深深刻入坚硬岩石的、蜿蜒扭曲的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铁憨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警惕,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粗糙的线条。
指尖传来的微弱能量波动和熟悉的纹路质感,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和断魂崖外围发现的一模一样!
但这里的排列……
更加复杂,更加精妙,透着一股强烈的目的性!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标记,而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一个指向深渊核心的隐秘坐标!
果然……这绝非偶然!
宗门典籍里对此只字未提!
这力量,这引导……背后究竟是谁?
目的何在?
强烈的兴奋混合着巨大的疑窦在他心中翻腾。
他迅速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颜色深沉的墨玉片。
这块玉片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表面隐隐有灵光流动。
他警惕地再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个偏僻角落——
沈砚在安排防务,林小七在包扎,其他人沉浸在伤痛或疲惫中。
铁憨深吸一口气,将墨玉片精准地覆盖在那片符文上。
他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注入玉片。
玉片表面幽光一闪而逝,那些古老诡异的符文便被完美地复刻下来,深深烙印在玉片内部。
成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迅速将拓印好的墨玉片贴身藏好,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那里,一块坚硬冰冷的令牌轮廓隔着衣物传来。
令牌上那象征着宗门威严的浮雕纹路,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冰冷的讽刺。
他将目光投向营地篝火旁那个刚调制完一坛新酒、正用布巾擦拭手指的青衫身影——苍烬。
他身上的气息……
与这山,与这碑,甚至与这些符文……
都隐隐有着难以言喻的呼应。
他到底是谁?
他知道多少?
铁憨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紧紧锁定了目标。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断魂崖狰狞的轮廓。
队伍在一处巨大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扎营,勉强能遮蔽凛冽的山风。
篝火在凹陷处中心噼啪燃烧。
橘黄色的火焰是这片无边黑暗与死寂中唯一的温暖与光亮。
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阴霾和刺骨寒意。
苍烬独自坐在篝火圈最外围的一块冰冷石头上。
将自己大半身形藏进摇曳火光与浓重阴影的交界处。
他手中握着一坛未开封的【烈阳烧】。
酒坛粗糙的陶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但他并无饮用的意思。
跳跃的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滚着外人难以窥见的惊涛骇浪。
他再次取出了那枚冰冷的、带着神秘气息的玉简——白影留下的信物。
指尖感受着玉质的温润与内蕴的寒意,他缓缓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其中。
“……千魂灯……非灯……乃锁链……”
“……碑底之物……沉眠……不可苏醒……”
“……妄动者……魂归……魔域……”
玉简中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意识。
一遍遍低语着警告与禁忌,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然而,就在他尝试凝聚精神,试图从这些晦涩破碎的字句中拼凑出更多真相的瞬间——
“轰!”
一股远比玉简信息更原始、更幽邃、更狂暴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最底层猛烈炸开!
那不是六大神魂的喧嚣,更不是自己识海中酒神技法纹天图产生的反应。
也不是任何外来的意念。
而是源自他灵魂本源深处、仿佛被强行唤醒的某种……
亘古存在的饥饿!
一种对同源力量的贪婪渴求,如同干涸亿万年的沙漠疯狂吮吸着偶然滴落的露珠!
这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庞大。
仿佛在无尽黑暗的深渊囚笼里。
一个被遗忘的、恐怖的存在,因为感知到了“钥匙”的靠近。
缓缓地、带着毁灭性的慵懒……
睁开了它沉睡的眼!
“呃——!”苍烬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瞬间因剧烈的冲击而微微涣散!
他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沿着下颌线滑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
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和眩晕!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酒坛。
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陶制的坛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的恐怖悸动强行镇压下去。
它在呼唤我!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来此是为了寻找九里香,但这座山,这碑底之物……
也在以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召唤着他!
这不再是单向的追寻,而是宿命般的、双向的共鸣与牵引!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那黑暗的核心。
营地边缘,一块突兀耸立、如同鬼魅獠牙般的黑色巨岩顶端。
一道素白的身影仿佛自夜色中凝结而出,悄然独立。
宽大的兜帽垂落,将面容完全隐藏在深沉的阴影里。
唯有一双眼睛——清冷如万载寒冰。
又在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关切、忧虑、甚至……
一丝悲悯——
穿透黑暗的距离,牢牢地锁定了篝火旁那个因痛苦而微微蜷缩身体。
拳头用力捏的指节发白的青衫身影。
她,那素白的袍袖在夜风中轻柔拂动,勾勒出属于女性的纤细轮廓;
站立时微微侧身的姿态,也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女性的沉静与寂寥。
清晰地“感受”到了苍烬识海深处那短暂却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剧烈震荡。
那震荡的余波,甚至让她隐藏在袖中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共鸣……已如此之深。”
一个清冷低柔、如同冰泉滴落玉盘的女声在兜帽下响起,轻若梦呓。
却蕴含着化不开的沉重忧虑。
“太快了……命运的齿轮转动得……比预想更快。”
“那真相的重量,那被锁链禁锢的疯狂与哀伤……”
“现在的他,如何能承受?”她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没有显露出任何气息。
只是那素白如玉、指节纤细得近乎脆弱的手腕,从宽大的袍袖中悄然探出。
对着苍烬的方向,指尖在虚空中极其优雅、极其轻柔地一点。
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仿佛凝聚了月华精华的莹白光点飞出。
如同被夜风温柔托起的精灵,无声无息地飘过营地上空,精准地地融入了苍烬腰间悬挂的纳器袋中。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除了篝火旁,刚刚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正剧烈喘息着的苍烬。
他似乎心有所感,极其轻微地朝纳器袋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莹光没入的刹那。
白影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淡化、隐没在更加浓重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营地中噼啪作响的篝火,映照着苍烬苍白脸颊上的汗珠,和他手中那坛几乎要被捏碎的【烈阳烧】。
夜色,更深沉了。
断魂崖的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无形的弦,在每个人的心头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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