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站,一坐。
空气仿佛凝固。隔着疏朗的光线与浮尘,两人的目光在寂静中相撞。
轮椅上的男人,那双浅淡的瞳孔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像是死寂的灰烬里猛地窜起的火苗。他下意识用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臂膀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身体前倾,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最终却失败了。
然后,那团刚刚燃起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如同耗尽了所有氧气的烛火,最终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沉寂。
他抬起眼,再一次深深地望向赵有繁,那目光复杂得像是裹挟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沉默地驱动轮椅,转入了店内深处的阴影里。
赵有繁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快走了两步,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有些茫然地就近找了张椅子慢慢坐下,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上心口。
那里,心脏正失控般地剧烈跳动,咚咚作响,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清晰的、尖锐的刺痛,正一下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为什么看到那人眼中的光熄灭的瞬间,他会感到如此清晰的痛苦,仿佛感同身受?
很快,另一位服务生上前询问他的需求。赵有繁来之前苦学许久的F语此刻派上了用场,沟通尚算顺畅。只是他向来手笨,除了敲击键盘,似乎摆弄不了这些需要巧思的精细物件。
在听服务生简单交代了几个制作要点后,赵有繁便让他去忙了。他本意也只是消磨时间,成品美丑倒也无所谓。
慢工出细活,倒也契合他此刻的心境。
他垂下眼睫,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收敛起来,指尖捏着刻刀,开始专注而缓慢地雕琢手中那块温润的桃木。
他并不知道,在不远处,一面单向玻璃之后,有人正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他,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都收入眼底。
赵有繁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低着头,指尖捏着刻刀,在桃木上谨慎地移动。动作很慢,却很稳。他素来不是手巧的人,只能靠耐心弥补。木屑簌簌落下,平安符的雏形尚且模糊,几乎看不出进度。
他并不着急。
心底深处,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生长:或许下个周六,下下个周六,他还能在这里遇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这份枯燥的等待,变得值得期待起来。
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
每周六下午,赵有繁总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待上三四个小时。而那个男人,也时常会出现。
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尽管病骨支离,瘦得几乎脱形,可那张脸:苍白的皮肤,浅淡的瞳孔,线条优美的唇。却依然呈现出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漂亮。
他好像永远浸没在一种挥之不去的苍白里,像一株不见天日的植物。
他们从未交谈过一句。
可他们的目光,却总会在某个瞬间不期而遇,在安静的空气里短暂相撞,而后又各自平静地移开。一种无声的、奇妙的默契,在每一次的对视中悄然流转。
赵有繁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喜欢上那个男人了。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无措。三十五年来,他的人生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表格,唯独“感情”这一栏是刺目的空白。如今想落笔,却连从何写起都不知道。
或许……等手里这个平安符刻好,可以送给他?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悄然生长。赵有繁摩挲着初具雏形的桃木,觉得这个笨拙的借口,或许正是最好的开始。
然而,命运总爱打乱既定的节奏。
就在赵有繁准备完成平安符的那个午后,他刚走出店门,就看见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覃执。
赵有繁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想逃,那些掷地有声的“虎狼之词”言犹在耳。但覃执显然是专程为他而来。
“赵有繁!”
熟悉的声线像一张无形的网。赵有繁脚步一顿,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地。
覃执快步走近。半年未见,他憔悴得惊人。赵有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耳后新生的几缕白发,在异国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这个发现让赵有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指尖却只触到厚厚的羊毛围巾。
“覃董。”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手作店门口,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覃执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说不清的疲惫:
“赵有繁,你真的不能喜欢我么。”
赵有繁的呼吸骤然停滞。
身后传来轮椅碾过木地板的细微声响。那个被他默默注视了无数个下午的身影,此刻正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男人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空气:“赵有繁,你还进去吗?”那双浅淡的眸子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覃执的脸色骤然惊变,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慌乱的神情。他几乎是失声喊出那个名字:“小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有繁站在原地,目光在覃执和轮椅上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
原来他们认识,世界如此之小。
男人困倦地眨了眨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表哥,好久不见。”
这声称呼让赵有繁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还好,只是表亲。他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先进去。”覃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目光落在何晴易单薄的衣衫上,“外面风大。”
三人移步店内。服务生适时送上热咖啡,氤氲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
赵有繁没有碰那杯咖啡。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轮椅的高度与店里的座椅相仿,何晴易坐在其中,身形却依然显得挺拔,甚至隐约比站着的覃执还要高出些许。但这份挺拔掩盖不住他的消瘦。今天他没穿高领毛衣,也没戴围巾,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而在他的后颈处,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盘踞。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佩戴抑制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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