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青就站在了陈府门前。
他没穿昨日那身庆功时的红袍，换回了原来的黑布短打，袖口扎紧，腰带束牢。昨夜那张纸条还在他怀里，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他没烧，也没扔，而是留着——像是在等一个能看懂这动作的人。
门开了。
守门的异会弟子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首领在前厅等您。”
林青点头，抬脚迈进去。
院子比他想象中安静。没有巡逻的脚步，也没有练功的喝声，连鸟都不叫。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几声轻响。
他一路走到前厅，推门进去。
陈玄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还没散。他穿着深灰长衫，领口扣得严实，脸上带着笑，像是早就在等他。
“来了。”陈玄放下茶杯，“准时。”
“不敢迟到。”林青抱拳，动作标准，不快也不慢。
陈玄看了他一眼，又笑了：“坐吧。”
林青没动。“站着就行。”
“也好。”陈玄伸手从桌上拿过一封密信，递过来，“上海那边出了事，有个异人闹得厉害，伤了好几个我们的人。你去一趟，处理干净。”
林青上前两步，双手接过。
火漆印是新的，颜色鲜红，上面压着一个“陈”字。他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字，感觉有点凹凸，像是刻上去的，不是盖的。
他低头看着信封，没急着收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陈玄靠在椅背上，“三天内到就行。那边已经安排好接应，到了直接联系‘老周’。”
林青点头，把信收进怀里。
“听说你从古墓带出来一张残页？”陈玄忽然开口。
林青抬眼。
“是不是《陈氏秘术》上的东西？”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青没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错一步。说有，等于承认私藏禁物；说没有，又是在撒谎。陈玄不会信。
“是有这么一张。”他开口，声音平稳，“但内容不全，只记了些破阵的法子，别的看不懂。”
陈玄笑了笑：“那你留着吧。”
林青皱眉。
“你能降住女尸，说明你有用。这种东西，交给有用的人，总比锁在柜子里强。”
林青没动，也没谢。
“不过……”陈玄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海这事，别让我失望。那边水深，人杂，但规矩只有一个——办完事，活着回来。”
他说完，拍了拍林青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却像压了点什么。
林青回了一句：“明白。”
转身要走时，陈玄又叫住他。
“对了。”他背对着光，脸一半亮一半暗，“你师父当年也去过上海。那时候他还年轻，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林青停下。
“他办成了事，但也差点没回来。你要记住，有些地方，不是谁都能活着走出来的。”
林青没回头。“我会小心。”
说完，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外面阳光照在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残页，还有那封信。
他没直接回宅子。
而是绕到了陈府后巷。
那里有一排矮屋，是异会普通成员住的地方。他记得昨晚经过时，看到书房窗户半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现在那个窗子关着，但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
他站在对面墙下，假装系鞋带，实际在看那扇窗。
三分钟后，帘子动了。
一只手伸出来，把窗户推开一条更大的缝。
接着，一本书被放到了窗台上。
林青没看清书名，但他知道那不是陈玄平时会看的类型。他记下了位置，起身离开。
走出巷子时，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铜钱剑。
剑还在。
但他知道，今天这一趟，不只是任务变了，局面也变了。
陈玄提《陈氏秘术》，不是关心他有没有拿到东西，是在确认他知道多少。
而那个“陈”字火漆印，也不是随便盖的。它和古墓里尸体额头上的刻痕一样深，一样规整。这不是巧合。
更让他在意的是，陈玄提到他师父。
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年，死在一次任务中，官方记录写的是“意外身亡”。但从没人告诉他是怎么死的，去了哪里。
现在陈玄突然提起，还特意说“差点没回来”，意思很明显——他知道真相。
林青走在街上，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街边有人认出他，打招呼：“林英雄！这是又要出任务了？”
他点头，勉强笑了笑。
“这次去哪啊？”
“上海。”
“哎哟，那可是大城市！好好干，回来咱们全镇给你摆酒！”
林青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他除掉了女尸，救了镇子，是个英雄。
但他们不知道，英雄也可以被当成棋子。
走到镇口，他停了一下。
远处是山，近处是路。这条路通向码头，再过去就是火车站。他要去的地方，是另一个战场。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封密信。
火漆印还在，那个“陈”字也还在。
他盯着看了几秒，突然用指甲在那个字上划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裂痕出现了。
就像某种封印，开始松动。
他把信重新收好，抬头看向陈府方向。
高墙之内，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迟早会浮出来。
他转身朝码头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他的衣角。
走了五十步，他忽然停下。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是昨晚用来压残页的符。
他展开看了一眼，发现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墨迹，像是被人用水晕开过，又重新写上去的。
字很小，排列紧密。
他凑近看清楚了：
“勿信老周，见即杀之。”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留的。
小雨不会写字这么工整，而且她昨天一整天都在他身边。
这张符，是他自己从包里拿出来的。也就是说，留字的人，必须在他睡觉的时候动过他的东西。
而整个镇上，敢这么做，又能做到不留痕迹的，只有一个地方——陈府。
或者，是陈玄身边的人。
林青把符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味道苦，带着纸浆的涩。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十步时，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辆黑色马车从街角驶出，车帘低垂，看不出是谁。
但驾车的人戴着手套，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戒——那是异会暗卫的标志。
林青没躲，也没跑。
他站在原地，等马车经过。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车头与他平行的一瞬间，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
然后放下。
马车远去。
林青站在原地，手慢慢滑向袖中剑柄。
他知道，这不是监视。
这是警告。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步伐更快了。
当他走到码头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渡船还没来，岸边有几个挑夫在等活。
林青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眼休息。
但他的耳朵一直开着。
半小时后，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路过他身边，停下，说了句：“三号舱，别走错。”
然后继续推车走了。
林青睁开眼。
他知道，这是接头暗语。
他站起来，走向渡船。
登船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镇子。
陈府的方向，有一缕烟升起，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他没多看，踏上了甲板。
船舱门打开时，他看见门框上刻着一个符号——和残页上的某个纹路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
门内的灯光很暗。
他迈出一步，走进去。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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