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和那娇柔做作的问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块，在画廊死寂的空气里激起令人心悸的涟漪。
江迟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度惊惧而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他下意识地看向苏念，灰绿色的眼里写满了无声的恐慌和求助——仿佛她是这片惊涛骇浪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苏念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下一秒，她已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无声而动。左手猛地捂住江迟的嘴，杜绝他发出任何可能暴露虚实的声响，右手则迅疾如电地捞起地上那叠最关键、画着“人鱼号”和诡异标记的纸张，连同那截断掉的炭笔，一股脑地塞进旁边一个半敞着的、满是灰尘和虫蛀痕迹的空画框背后。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开捂着江迟的手，指尖却警告性地、用力地掐了一下他完好的右臂，力度之大，足以让他因疼痛而瞬间清醒，明白此刻的处境。
“别出声。”她压低的命令如同寒冰刮过耳膜，眼神锐利地扫过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江迟死死咬住下唇，点头，将自己更深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努力抑制着粗重的呼吸和依旧狂跳的心脏。
苏念这才直起身，目光冷冽地投向那扇不断被敲响的木门。唐笑笑……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周凛已经起了疑心，开始探查她的动向？
心念电转间，门外唐笑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疑惑和不易察觉的试探：“咦？没人吗？我刚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声音呀……真的没人吗？门好像没锁严实呢，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可别进了野狗野猫什么的……”
伴随着话语，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竟然在试图推门！
苏念眼底寒光一闪。以唐笑笑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缠人劲儿和好奇心，假装无人只会让她更起疑，甚至可能真闯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覆上一层极不耐烦的、被打扰的阴郁神色，脚步故意放重，踩得地上的碎屑嘎吱作响，几步走到门后，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光线涌入，照亮门口那个穿着与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致裙装、拎着小巧手包的唐笑笑。她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保持着微微前倾、试图窥探的姿势，脸上那点故作关切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尴尬。
苏念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门缝，目光冰冷地上下扫视着她，语气又冲又硬，带着十足十的被打扰的火气：“敲什么敲？谁告诉你这里能随便进的？”
唐笑笑迅速调整好表情，站直身体，拍了拍并不可见的灰尘，脸上堆起甜得发腻的笑容，眼底却闪烁着精明的好奇光芒：“哎呀，苏姐姐，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远远看着背影就像你，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呀？”
她说着，视线却迫不及待地越过苏念的肩膀，试图往昏暗的画廊内部瞟去，鼻子还下意识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霉味、灰尘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药味和血腥气？
苏念身形不动，彻底挡住她的视线，语气更冷：“跟你有关系？”
“瞧苏姐姐说的，我就是好奇嘛。”唐笑笑碰了个钉子，却不气馁，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娇嗲，“这破镇子无聊死了，看到熟人当然要来打个招呼呀。苏姐姐你在这……是找什么东西吗？还是……”她眼珠一转，意有所指，“这破屋子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够安静，没人打扰。”苏念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令，“看完了？可以走了？”
“别急着赶人嘛苏姐姐。”唐笑笑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其实……我是听说这附近最近不太平，好像有生面孔鬼鬼祟祟的，好像还在找什么人……所以看到你一个人在这，有点担心嘛。”
她的目光像黏腻的蛛丝，再次试图绕开苏念，探向深处的阴影：“你一个人在这里……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陪你呀？”
躲在阴影里的江迟，听到“生面孔”、“找人”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屏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苏念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不劳费心。我很好。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唐笑笑纤细的脖颈上，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子冰冷的狠劲：“倒霉的也不会是我。”
唐笑笑被她那眼神看得脖颈一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看得出来，苏念不是在开玩笑。
“呵呵……苏姐姐说笑了。”她干笑两声，眼神闪烁，终于暂时歇了探究的心思，心里却更加认定这破画室和苏念都透着古怪，“那你……忙你的？我就是路过，多嘴问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若自然地转身，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嫣然一笑，仿佛随口一提：“对了，苏姐姐，周叔叔前几天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还挺惦记的。你要是得空，给他回个电话呀？”
扔下这句看似关心、实则威胁的话，她这才心满意足般地扭着腰肢，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远了。
苏念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神冰冷得能冻裂石头。
直到确定她真的走了，才缓缓关上门，拉上门栓。
画廊内重新陷入昏暗。
角落的阴影里，江迟几乎是虚脱般地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受伤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
苏念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冷肃。她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确认外面再无异常。
“她的话，你听到了？”她没有看江迟，声音低沉。
江迟艰难地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她在试探。她可能……怀疑了。”
“不是可能，是肯定。”苏念语气斩钉截铁，“周凛的眼线比我想象的伸得更长。这里不能再待了。”
她走到那个空画框后，拿出藏好的画纸，看着上面那艘罪恶的“人鱼号”和那个诡异的标记，目光沉凝如铁。
唐笑笑的突然出现，像一声尖锐的警笛，打破了原本相对安全的假象。
危机，已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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