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寒石村还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晨雾中，苏家破屋的院门便“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苏明远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回头对屋里低声道：“都起了，今天开镰。”
这一声如同号令，破屋里瞬间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没有往日起身时的困顿和抱怨，每个人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
苏明义第一个抄起靠在墙角的、磨得雪亮的镰刀，黝黑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木柄。苏明德也难得地没有拖拉，跟着拿起另一把镰刀，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和期待。苏青松年轻，动作最是利落，早已将绳索和扁担准备妥当。
女人们也迅速行动起来。李慧心和王月娥将昨夜就准备好的、比往日稠厚不少的菜粥和几个掺了豆面的饼子端上桌。赵氏手脚麻利地给大家分着碗筷，嘴里难得没有念叨，只是目光不时瞟向窗外那片即将收割的田野，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
就连卧病多时的爷爷苏老柱，也在奶奶周氏的搀扶下，挣扎着坐到了炕沿边，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要亲眼见证这重要的一刻。
“都吃饱点！”苏明远沉声道，“今天活儿重，别到了地里没力气！”
一家人沉默而迅速地吃着早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穆与激动。
太阳刚刚跳出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向大地时，苏家全体能出动的人，已经站在了那片承载了他们所有希望的土地前。
金黄的豆田在晨曦中微微摇曳，豆荚饱满，几乎要撑破外皮。旁边那片野薯和土豆地，茎叶虽然开始泛黄，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茂盛，尤其是那几垄土豆，植株格外粗壮。
“开始吧！”苏明远一声令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苏明义和苏青松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进了豆田。锋利的镰刀划过，成片的豆秆应声而倒，发出清脆的“唰唰”声。苏明义动作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充满力量；苏青松则更显灵巧，效率丝毫不慢。
苏明德负责将割下的豆秆捆扎成捆。一开始他还有些笨拙，但在苏明义的吼声和示范下，很快也找到了节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女人们则进入了旁边的薯类田地。李慧心和王月娥用锄头小心地刨开泥土，赵氏和苏秀秀、小草则跟在后面，将一个个沾满新鲜泥土的野薯和土豆捡拾到筐里。
“哎哟！这个土豆真大！”赵氏捡起一个几乎有她巴掌大的土豆，惊呼出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赶上俺老家的大芋头了！”
王月娥也笑着应和：“他三婶，你看这个，一串七八个，个个都不小！”
苏秀秀和小草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每当挖出一窝个头硕大的土豆，两人都会发出小小的欢呼。苏秀秀之前学绣活练就的细致，此刻用在分拣土豆大小、轻拿轻放上，倒也合适。
苏晚晚没有固定在哪一块地，她时而帮忙捆扎豆秆，时而替换下疲惫的母亲或伯娘去挖土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田地间穿梭，留意着每个人的状况，及时递上水囊，或者提醒大家注意休息。
阿木也如约而至。他没有多言，直接接过苏青松手里的镰刀，加入了收割豆子的行列。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仿佛不知疲倦，很快就清理出了一大片。有他加入，收割的速度明显加快。
汗水很快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顺着下巴滴落在土地上。阳光越来越烈，烤得人皮肤发烫，但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偷懒。空气中弥漫着豆秆的清甜和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汗水的咸味，构成了一曲辛劳却充满希望的丰收交响。
临近中午，李慧心和王月娥提前回家准备了午饭送来——满满一锅加了豆子和腌菜的稠粥，还有阿木之前送来的、一直舍不得吃的腊肉切了一小盘蒸熟。
大家围坐在田埂的树荫下，捧着粗陶碗，大口吃着来之不易的饭菜。腊肉的咸香和豆粥的软糯，让每一个疲惫的味蕾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香！真他娘的香！”苏明义吃得满头大汗，含糊不清地赞道，这是他几个月来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连赵氏都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腊肉。
苏明远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田里堆积如山的豆捆和装满箩筐的土豆、野薯，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
下午的劳作继续。随着太阳西斜，田里的成果也越发可观。金黄的豆捆堆成了小山，装满土豆和野薯的箩筐排成了长龙。
村里的其他人家，也陆续有人来到地头观望。看着苏家这惊人的收获，尤其是那些个头硕大的土豆，无不露出震惊和羡慕的神色。
“了不得……真了不得……”
“苏家这是要翻身啊！”
“早知道当初也该跟他们学学那育苗的法子……”
王老棍也又来了，他背着手，在地头转悠了好几圈，看着那堆积的粮食，三角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仿佛那些粮食已经有一半姓了王。
阿木娘也拄着拐棍来了，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正在喝水的李慧心道：“慧心妹子，恭喜啊！你们这苦日子，总算看到头了！”
李慧心连忙扶住她，感激道：“大娘，也多亏了您和阿木一直帮衬……”
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时，苏家田地的收割终于接近尾声。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胳膊上被晒得通红，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芒。
望着那几乎堆满了半个院子的豆捆和装满了好几个大缸、箩筐的土豆、野薯，巨大的成就感和安全感，将连日劳作的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
“收完了……”苏明远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咱们……今年冬天，饿不着了！”
这一刻，所有的汗水，所有的艰辛，都化作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金灿灿、沉甸甸的收获。希望，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化作了满院的粮食，真切地握在了他们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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