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落时,天边已透出鱼肚白,浅淡的银辉裹着晨雾,把整片林地浸得发潮。
露水打湿了兽皮裙,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贴在腿上的凉意,脚下的青草被踩出细微的“沙沙”响,混着远处溪水的潺潺声,成了黎明时分最安静的背景音。
狩被两个年轻猎人抬着,粗木制成的担架在他们肩头微微晃动。
他那条受伤的胳膊垂在外侧,染血的兽皮绷带早已被浸透,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在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路过篝火堆时,昨夜未熄的火星子突然溅起,恰好落在染血的兽皮上,狩猛地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却始终没醒——昨夜那场与山魈的恶斗,早已把他全身的力气耗得一干二净。
岐伯刚蹲在溪边洗草药,青绿色的止血草叶子在他手里反复揉搓,汁水顺着指缝滴进溪水里,漾开淡淡的绿。
抬头看见这阵仗时,他手里的石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粗糙的手指飞快搭在狩的手腕上,又俯身翻了翻狩的眼皮,嘴唇动了动。
才嘟囔着“还好气没断”,转身就往自己的窝棚跑,怀里揣着的止血草叶子没抱稳,撒了一路,在晨露里显得格外鲜亮。
伏羲站在老槐树下,高大的身影在晨雾里透着几分沉稳。
他双手拢在嘴边,洪亮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晨雾,在部落里回荡:“所有猎人,族老,到苍玄窝棚来!”
连树洞里熟睡的松鼠都被这声音惊醒,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我扶着苍玄跟在后面,他走得极慢,后背贴着我昨夜给他敷的草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
昨夜为了挡山魈,他硬生生用身体扛了一下,那山魈的爪子锋利如刀,虽没破开要害,却也让他伤得不轻。
苍玄的窝棚不大,此刻却挤了七八个人,我扶着他靠在土墙边,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跳动的火光映得伏羲脸上的纹路格外分明。
“昨夜在黑风口遇上了山魈,不是常见的野猪或熊类,那东西的牙比咱们磨的石刀还利。”
伏羲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我们五个猎人合力围攻,虽把它打退,狩却被它抓伤了胳膊,伤得很重。”
话音落下,窝棚里没人插嘴,静得能听见外面早起的鸟儿在枝头鸣叫。过了片刻,伏羲才继续补充:
“以后部落巡逻,必须两人以上同行,绝不能单独行动。要是见着奇怪的脚印,或是闻到莫名的腐臭味,立刻回部落回报,千万别自己凑上去查看。”
“那山魈到底是啥东西?还会再来吗?”一个族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担忧。
这话像打开了闸门,窝棚里顿时吵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再来的话,咱们还能打过吗?”
“会不会是山神发怒了?要不杀头羊祭祀一下,求山神保佑?”
“我家娃还在山脚的山洞里睡,要是山魈跑过去,岂不是危险?”
岩突然从人群里站起来,粗重的脚在地上狠狠一跺,震得窝棚顶上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怕啥!”他嗓门大,一句话就压下了不少议论声,“昨晚五个兄弟能把它打跑,下次咱们多带几把石斧,再遇上,直接剁了它的爪子!”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下劈的动作,脸上的狠劲倒真让不少人安静下来,几个年轻猎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石刀,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淡了些,多了几分坚定。
但我看见阿禾攥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在发抖,泛出青白的颜色。
她丈夫去年就是被熊咬死的,对野兽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哪会这么容易消散。
议论声慢慢散了,人们带着各自的心事,脚步沉沉地离开窝棚。
最后只剩下我们三个——伏羲、苍玄和我。火堆里的火苗渐渐小了,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晃得人心里发沉。
“大巫,那山魈真不是这山里土生土长的?”伏羲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
苍玄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缓开口:
“不是。那东西是‘造物’,身上带着冰窟窿似的寒气,不属于这片天地。更麻烦的是,造出它的东西,恐怕比山魈本身还要厉害。”
“它跑到咱们这儿来,是为了啥?”伏羲追问。
“不知道。”苍玄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忧虑,“可能是来试探的,也可能只是个前哨。”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身上,“许负,你向来感觉准,昨夜那山魈,是不是盯着你?”
我想起昨夜的场景,山魈那双通红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黑石,那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它厌恶我身上的东西,或许是黑石,或许是我这个人。”
“或许是厌恶生命。”苍玄慢慢说,声音轻得像晨雾,“你身上的活气跟它身上的死气天生不对付;
也可能,你本身就碍了它的事。”
话音刚落,苍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紧紧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着后背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我赶紧递过一块干净的兽皮,他接过擦了擦嘴,重新靠回墙上,脸上的血色淡了不少,但还不算苍白。
“你怎么样?”我忍不住问。
他摆了摆手,慢慢坐下,苦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
昨夜挡山魈时用了点力气,现在浑身软得像没吃饭一样。”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格外郑重,仿佛有千钧重担要托付:“许负,我时间不多了。”
我愣了愣,手里的黑石似乎也跟着沉了几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话。
“能感觉到。”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里面的火,就像快灭的火堆,就算添柴,也烧不起来了。”
我没说话,在这片山林里,我见过太多死亡——被野兽咬死的猎人,冬天里冻饿而死的老人,还有误食毒草的孩子。
可苍玄不一样,他是第一个看穿我沉默背后的心思,第一个接纳我留在部落的人,是我在这个时代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存在。
“别告诉别人。”他突然加重语气,眼神里带着恳求,“尤其别告诉伏羲,他是部落的首领,不能分心。”
我用力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走之前,得告诉你些事。”他示意我坐下,声音放轻了些,“你手里的黑石,是我前几年在西边的山洞里找到的。
那洞深得很,里面的墙上有壁画,画着星星,画着穿着奇装异服的神人,还有今早这样的山魈,在壁画里跟神人打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壁画的细节,又接着说:“壁画里还有些像光又像雾的东西,就在战场旁边飘着,不插手任何争斗,只安安静静地记录一切。”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你跟那些光影很像,总爱站在旁边看着,不爱说话。”
我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黑石的表面。苍玄猜得太准了,从来到这个部落开始,我就习惯了做一个观察者,看人们打猎、耕作、欢笑、哭泣,却很少主动融入,仿佛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黑石里藏着‘观察者’的力量,这力量很温和,却又格外坚定,能驱散污秽之物,也能守住人的心智。”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但你上次用它杀了生,这力量本不是用来杀人的,现在被你动用,未来是福是祸,我也说不准。”
“当时没选择。”我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知道。”苍玄点点头,理解地看着我,“以后你会遇到更多需要选择的时刻,记住,力量就跟石斧一样,是用来守护部落,还是用来伤人,全看你心里的方向。”
他又咳嗽了一阵,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这世界比咱们看到的更复杂,除了眼前的山川河流,还有很多看不见的脉络节点,就像人身上的血管,遍布大地。
厉害的东西,都爱在这些节点之间穿行。今早的山魈,说不定就是从某个破损的节点里溜进来的。”
“那些节点在哪?”我追问,心里隐隐觉得,这或许就是苍玄要我找的东西。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可能在深山里,也可能在大泽底下。你向来感觉准,这些节点,得靠你自己去找。”
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手指的力气竟意外地不弱,眼神里满是郑重:“许负,替我看着他们。
伏羲性子急,遇到事容易冲动;岐伯胆子小,关键时刻总怕出错;部落里的老小,都是咱们的未来。”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渐渐涣散下来,声音也轻了些,却带着恳求,“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语气坚定。
他终于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却透着一丝安心:“累了,睡会儿。”
话音落下,他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像睡着了一样。
我守在他旁边,窝棚里只剩下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面的天从亮到暗,又慢慢过渡到黄昏。阳光从窝棚的缝隙里照进来,从最初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色,最后渐渐暗下去,被夜色取代。
苍玄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走得很平静,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只是睡熟了一样。
我坐在原地没动,心里空落落的,那种感觉比上次动用黑石力量后浑身脱力还要难受——我知道,这次是真的失去了,失去了这个时代里,唯一懂我的人。
窝棚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岐伯端着一碗粟米粥和一块烤兔肉走进来,嘴里还念叨着:
“大巫,你昨夜受了伤,快吃点东西补补……”话没说完,他看见靠在墙上的苍玄,声音瞬间卡住了。
陶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温热的粥洒了一地,香气弥漫开来,那块烤得金黄的兔肉滚到我脚边,却没人有心思去捡。
“大巫!”岐伯扑过去,颤抖的手轻轻探向苍玄的鼻息,指尖刚碰到,眼泪就涌了出来,压抑的呜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兽在低声哀嚎。
哭声很快引来了部落里的人,伏羲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握着的磨石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滚到角落。
他僵在门口,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过了好一会儿,才一步步走过去,慢慢跪下,低下头,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和额前的头发,在轻轻发抖。
窝棚很快挤满了人,女人的哭声、孩子的抽泣声混在一起,男人们红着眼眶,一个个沉默地站着,脸上满是悲痛。
岩在门口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木头发出“咚”的闷响,他的手很快就红了,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又砸了一下。
我走到角落,看着眼前的场景——部落里的人失去了他们的精神支柱,而我,失去了这个时代里唯一的朋友。
葬礼在第二天举行,苍玄被葬在了菘的旁边。菘是去年为了救部落里的孩子,误食了有毒的草药,最后没能撑过来。
两座坟墓并排对着部落和不远处的河流,坟前放着苍玄生前用的木杖、占卜用的龟甲和兽骨,都是岐伯前一天夜里,小心翼翼整理出来的。
伏羲主持葬礼,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巫走了,但他留下了眼睛和智慧。
我们不能沉溺于悲痛,要好好活下去,变得更强,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几个年轻猎人悄悄挺直了腰板,眼神里的悲痛渐渐被坚定取代。
仪式结束后,伏羲找到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郑重:
“大巫临走前,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跟你说了啥?”
“他让我看着你们。”我看着他的眼睛,如实回答。
伏羲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还没散去的部落众人高声喊道:
“从今天起,许负就是部落的‘眼睛’!他的话,就是大巫的话;他的指引,就是部落的方向!”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岩第一个低下头,声音洪亮:“眼睛!”
岐伯擦干脸上的泪水,也跟着低下头,接着,部落里的人一个个低下头,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坚定,在空地上回荡。
我抬头看向苍玄的坟,坟前的木杖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我会看着的。”我轻声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之后的日子里,我带着部落里的年轻人去检查陷阱,也去了一趟黑风口。
那里还残留着山魈的黑血,早已干涸,在地上结成了深色的硬块,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我让人在旁边插了一根绑着兽皮的木杆,严肃地叮嘱:“别靠近这里,山魈说不定还会回来。”
晚上,我坐在苍玄的窝棚里,手里摸着黑石和他留下的龟甲。
想起伏羲之前跟我说过的话——苍玄小时候总带着他去看星星,教他认星座,说星星能预报天气,还能确定农时,哪片土地该播种,哪片土地该休耕,都能从星星的位置里看出来。
我走出窝棚,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星空格外明亮,无数颗星星像碎钻一样撒在黑色的幕布上,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苍玄的意思:我不只是一个观察者,更要成为守护者,守护这个部落,守护这些鲜活的生命。
我坐在窝棚外的角落,看着部落里的人围在火堆旁,有人在讲述白天打猎的趣事,有人在教孩子打磨石刀,火光映着一张张鲜活的脸,热闹又温暖。
我突然明白,苍玄说的“未来”是什么——就是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活着,这样一代又一代,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
没过多久,黄河突然涨水了。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疯狂拍打着河岸,浪花溅起好几尺高。
部落里的人都慌了,往年黄河也会涨水,却从不会这么猛,眼看就要漫到部落边缘的窝棚了。
伏羲站在河边,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凝重。我跟着他走过去,手里的黑石突然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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