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秋狝的尘埃尚未落定,紫禁城内的暗流却已因围场惊魂而变得更加汹涌湍急。廉亲王府的书房内,烛光映照着几张神色阴沉的脸。胤禩、胤禟,以及几位依附于他们的文人清客,正围坐密议。
胤禟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犹带着愤愤不平之色:“八哥!老十四这次在围场可是露了大脸了!英雄救美,威风八面!倒显得咱们四哥……嘿!”他未尽之语充满了讥诮。围场之事,他们虽未亲临,但自有眼线将细节传递回来,包括胤禵如何抢了风头,雍正如何脸色铁青。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清客摇着头,慢条斯理地道:“九爷稍安勿躁。十四爷勇则勇矣,然过于锋芒毕露,只怕已彻底激怒了皇上。皇上如今对十四爷的忌惮,怕是已到了顶点。”
“激怒了又如何?”胤禟不满道,“难不成咱们还怕了他?如今老十四回京,手握……虽交了兵权,但旧部仍在,声望仍在!他与四哥已然撕破脸,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
胤禩一直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眼神深邃难测。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九弟,稍安勿躁。直接硬碰硬,非上策。皇上如今牢牢掌控着京城防务和朝中要害,我们之前散播汪氏干政的流言,虽掀起些风浪,却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见,单从‘干政’一点入手,难以动摇根本,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既然离间他与那汪氏不成,那我们就换个法子。把他二人……绑在一起打!”
“绑在一起?”胤禟有些不解。
“不错。”胤禩眼中精光一闪,“我们不再强调那汪氏‘干政’,而是要塑造一个更新、也更致命的形象——一个使得君王‘沉迷女色、怠慢政务’,并‘离间天家骨肉’的……祸水!”
祸水!这两个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昏暗的书房内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多少王朝的衰败被归咎于“女祸”?从妺喜、妲己到褒姒、杨玉环,“红颜祸水”几乎是攻击失德君王最经典、也最恶毒的武器。
“妙啊!”那山羊胡清客抚掌赞叹,“八爷此计大妙!将其二人塑成‘纣王与妲己’般的人物!皇上不是勤政吗?我们便说他如今被妖妃迷惑,疏于朝政!皇上不是重兄弟情分吗?(尽管只是表面)我们便说那汪氏挑拨离间,致使皇上与十四爷兄弟阋墙!此乃攻心之计,直指君王大忌!”
胤禟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对!就这么办!围场之事就是现成的例子!老四为了那女人,差点身陷险境!老十四去救,反倒被疑心!这不正是‘女色误国’、‘离间兄弟’的铁证吗?”
胤禩满意地点点头,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将之前那些关于新政‘过于严苛’、‘不近人情’的议论,也巧妙地与‘君王受蛊惑、心性大变’联系起来。让天下人觉得,皇上之所以变得如此‘刻薄寡恩’,皆是因受了那妖妃的蛊惑!如此一来,攻击的就不再是皇权本身,而是蒙蔽圣听的‘奸佞’,我们反而站在了维护纲常、劝谏君王的‘忠臣’位置上。”
策略既定,一张更为阴险恶毒的舆论之网,开始悄无声息地编织、撒开。
这一次,流言不再仅仅局限于宫墙之内,而是如同瘟疫般,向着更广阔的范围扩散。茶楼酒肆、文人雅集、甚至各部院衙门官员的私下交谈中,开始流传起各种经过精心加工的“故事”。
“听说了吗?皇上如今是越发离不开永和宫那位了!连批阅奏折都要召其在侧,红袖添香固然是雅事,可这军国大事,岂容妇人置喙?”
“何止啊!听说为了那谦嫔,皇上在塞外围场,竟与十四爷险些兵戎相见!十四爷一片忠心救驾,反倒被皇上猜忌!这岂不是忠奸不分,兄弟失和?”
“唉,皇上从前何等勤勉,如今却……听说早朝都偶有迟误,怕是春宵苦短日高起吧?”
“我看呐,如今这朝政严苛,百姓怨声载道,保不齐就是那妖妃吹了枕边风!古有妲己祸乱殷商,今有……唉,慎言,慎言!”
这些流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它们将雍正对汪若澜的特殊关注,扭曲成“沉迷女色”;将围场兄弟冲突的根源,归咎于汪若澜这个“祸水”;甚至将新政推行中的阵痛,也与“君王受惑”强行关联。它们不再直接攻击皇权,而是将矛头指向了“蒙蔽圣听”的妃嫔,将自己包装成忧心国事的“正人君子”,其心更为歹毒。
很快,这些论调便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到了紫禁城内。都察院几位素以“清流”自居、或暗中倾向八爷党的御史,开始蠢蠢欲动,搜集素材,准备上奏。后宫之中,这种论调也悄然蔓延。年贵妃在向皇后请安时,便曾“忧心忡忡”地提及:“皇后娘娘,如今外头传得可真是不像话!都说皇上被谦嫔妹妹迷了心窍,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这……这要是传扬开来,可如何是好?臣妾真是为皇上,为大清江山担忧啊!”她看似担忧,实则煽风点火。
连皇后乌拉那拉氏,听到这些愈演愈烈的“祸水”论,眉头也锁得更紧了。她可以压制后宫争斗,却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这些流言,不仅攻击汪若澜,更是在动摇皇帝声誉和统治的根基。
汪若澜身处永和宫,虽极力隔绝外界,但那些带着刺的目光和宫人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依旧让她感受到了这新一轮、更加恶毒的舆论风暴。她不再是那个可能“干政”的妃嫔,而是成了导致皇帝“失德”、兄弟“失和”的罪魁祸首!这个罪名,比“干政”更加沉重,也更加难以辩驳。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八爷党的新策略,无疑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他们不再试图分开她和雍正,而是要将他们牢牢捆绑在一起,共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这块“顽石”未能被搬开,他们便要将她和雍正一起,污蔑成需要被清除的“昏君”与“妖妃”。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站在永和宫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被帝王“特殊对待”的女子,其命运是何等脆弱,何等不由自己。八爷党的新策,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罗网,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无处可逃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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