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寒风,终究是吹进了紫禁城,卷着无形的冰刃,刮过了金銮殿前冰冷的丹陛。秋狝归来的首次大朝会,气氛便异乎寻常的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呼啸的风声,衬得殿内更加死寂。龙椅之上,雍正面沉如水,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垂首的臣工,那无形的威压让许多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然而,总有人,或者说总有一股力量,要在这种压抑中,点燃引信。
朝仪过半,按例由都察院御史陈奏。一位名叫郭琇的御史,手持玉笏,稳步出班。此人素以“敢言”着称,虽非八爷党核心,但其座师与胤禩过往甚密,其立场不言自明。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郭琇,有本启奏!”郭琇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讲。”雍正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郭琇深吸一口气,展开早已准备好的奏折,朗声诵读起来。奏折开头,依旧是老生常谈,劝谏皇帝勤政爱民,保重龙体,言辞恳切,符合御史身份。但渐渐地,话锋开始转向微妙。
“……然,臣近日闻之,陛下天颜时有倦色,朝会亦偶见迟暮,臣等不胜忧惧。陛下承祖宗之基业,负天下之重托,当效仿圣祖仁皇帝,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方不负皇考在天之灵,亦慰天下臣民之望……”
他提到了先帝康熙,这是一个敏感的开端。
接着,他的言辞愈发尖锐起来:“臣又闻,天家之事,关乎国本。兄弟睦,则家国之基固;兄弟隙,则社稷之危生。昔者,圣祖仁皇帝待诸皇子,慈严并济,骨肉情深,乃有‘二十四孝’之美谈,为万世表率。而今,竟闻有兄弟阋墙于御前,几至兵戈相向之传闻,臣闻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他终于触碰了最敏感的那根弦——兄弟关系!虽然没有点名,但“兄弟阋墙于御前”、“几至兵戈相向”,所指的正是围场中雍正与胤禵那惊心动魄的对峙!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窥视御座上的皇帝。怡亲王胤祥眉头紧锁,张廷玉、马齐等重臣也面露凝重之色。
雍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但他依旧没有发作,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郭琇仿佛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正是要逼皇帝发作,他继续高声诵读,将矛头指向了更深处:“……臣斗胆妄测,陛下乃圣明之君,素重兄弟伦常,何以竟至如此?岂非有小人居中挑拨,蔽塞圣听,致使天家骨肉相疑,君臣之心背离?此等小人,或以色惑主,或以谗言邀宠,其行径堪比历代祸国之妲己、褒姒,实乃国之大蠹!陛下不可不察,不可不防啊!”
“祸国之妲己、褒姒”、“国之大蠹”!虽然没有直接点出“谦嫔”二字,但这指桑骂槐的意味,已是昭然若揭!他将兄弟失和的原因,直接归咎于皇帝身边有“小人”迷惑,而这个“小人”是谁,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甚至比直接弹劾汪若澜本人更加恶毒,因为它将皇帝置于了一个被蒙蔽的、昏聩的位置上!
“放肆!”
一声冰冷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雍正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郭琇的奏折,不仅攻击汪若澜,更是对他帝王权威和判断力的公然挑衅和侮辱!
“郭琇!”雍正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你今日所言,捕风捉影,含沙射影,污蔑君上,离间天家!朕与兄弟之事,岂容你妄加揣测,肆意评论?!什么‘小人挑拨’,什么‘祸国之女’?!你给朕说清楚,你指的是谁?!”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大殿,所有官员都吓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郭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震慑,脸色发白,但他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已豁了出去,竟梗着脖子,颤声道:“皇上息怒!臣……臣只是据实直谏,忧心国事!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无污蔑君上之意!臣……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好一个‘据实直谏’!好一个‘忠心可昭日月’!”雍正怒极反笑,他几步走下御阶,来到郭琇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如刀,“朕看你不是忠心,是包藏祸心!是受人指使,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朝纲!”
他猛地转身,面向跪伏满地的百官,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大殿:“朕登基以来,夙夜匪懈,唯恐有负皇考重托,有负天下万民!整顿吏治,清查亏空,无一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朕与兄弟之间,纵有政见不合,亦是家事,亦是朕躬自省之事,何须尔等外臣妄加非议,甚至牵扯后宫,污蔑妃嫔清誉?!”
他直接点破了郭琇奏折中影射后宫之事,将其定性为“污蔑”。
“郭琇!”雍正再次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既然说不出所指何人,便是构陷!身为御史,构陷君上,离间天家,该当何罪?!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摘去他的顶戴花翎!押入刑部大牢,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指使他,敢在朕的面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雍正的声音冷酷无情。
“皇上!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啊皇上!”郭琇被侍卫架起,兀自高呼,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拖拽了出去,消失在大殿之外。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雍正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站在御阶之下,胸口起伏,显然怒意未平。这番当庭发作,严惩御史,固然是震慑了宵小,维护了帝王尊严,但也无疑将兄弟矛盾、以及汪若澜被卷入漩涡的事实,彻底摆上了台面。
张廷玉等人心中暗叹,皇上此举,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等于承认了外界流传的兄弟不和,并且将谦嫔进一步推到了舆论的中心。郭琇虽被下狱,但他那番“祸水”论调,却已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可以想见,经此一事,朝野上下关于“君王受惑”、“兄弟失和”的议论,非但不会平息,反而会愈演愈烈。
雍正环视了一圈跪伏在地的臣子,目光冰冷。他知道,这场朝堂攻讦,只是一个开始。郭琇不过是一枚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还隐藏在暗处。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
“退朝!”他沉声宣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百官如蒙大赦,叩首之后,屏息静气地依次退出大殿。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那位身处永和宫的谦嫔,注定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危险的焦点。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与后宫中的暗流涌动,已然彻底连通。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九龙夺嫡:妃上心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