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睁开眼,已是夕阳低垂,暖橙色的余晖透过支摘窗上糊的浅碧色软烟罗,在室内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这一觉睡得极其解乏,早起的疲惫与典礼的激动似乎都在这深眠中缓缓消融。
听到内间细微的动静,守在外间的半夏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温茶与温热帕子的凛冬。
“小姐醒了?”半夏的声音带着笑意,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坐在早已垫好软枕的黄花梨木拔步床边。凛冬则将一盏温度恰好的红枣枸杞茶递到她手中,轻声道:“小姐先润润喉。老爷、夫人和大少爷已在厢房等候多时了,吩咐说等您起身,便一同用晚膳。凛冬姐姐已去禀报公子了。”
独孤依人接过那甜白釉玉璧底茶盏,微温的瓷壁熨帖着掌心,清甜的茶汤滑过喉咙,驱散了初醒的干涩。听到杜父杜母和一直在等她,心中不由一暖,又夹杂着一丝为人妻、为人母后,仍被血亲如此珍视的赧然。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百子千孙薄被,在半夏的搀扶下起身。
早有侍女捧着盥洗之物静候一旁。半夏伺候着她用温水净了面,又取来特制的面膏为她细细涂抹。凛冬则从一旁的紫檀木雕花衣橱中取出一身簇新的软缎常服,款式宽松舒适,面料柔软亲肤,正是适合居家穿着的样式。
正由着半夏她们为她整理衣裙、绾髻时,外间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是宫尚角。
他已换下了白日那身庄重的礼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身袍,少了几分典礼时的凛然气势,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温和。他踏入内室,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身上,见她已收拾妥当,气色尚可,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才悄然散去。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他走近,极其自然地伸手,为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未完全绾好的发丝,动作熟稔而亲昵。
独孤依人微微摇头,仰头看着他,唇角不自觉扬起:“睡足了,便好了。只是劳爹爹和阿娘久等了。”
“无妨,岳父岳母体恤,让你好生歇息。”宫尚角语气平和,随即又道,“已去请岳母过来,道是你已起身,可一同往偏厅用膳。”
正说着,外间已传来杜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生生可是醒了?”
话音未落,杜母已在凛冬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她看着女儿虽带倦色却眉眼舒展的模样,又见女婿宫尚角正站在女儿身侧,姿态维护,心中更是宽慰,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爱:“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爹爹和九思早已等得望眼欲穿了,直念叨着要与你......和尚角,一同好好吃顿家宴。”
宫尚角闻言,对着杜夫人微微颔首,语气尊敬:“让小婿与生生累岳父岳母久等,是我们的不是。这便过去吧。”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让独孤依人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以此为支撑,既能借力,又不失仪态。杜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连连点头。
一行人便在这温馨的氛围中,缓缓向着早已准备好家宴的偏厅行去。此时的角宫,少了白日的喧嚣与隆重,却弥漫着一种更为珍贵的人间烟火气与血脉亲情的温暖。这顿迟来的晚膳,注定将是一场充满欢声笑语、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偏厅之内,食案摆放成合围之势,正中一只错金螭兽熏笼吐出缕缕清雅的梨香,驱散晚间的微凉。
杜玉衡与杜无人已然在食案旁等候,见宫尚角亲自携扶着独孤依人缓步而来,皆欲起身。宫尚角抬手虚按,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岳父、内弟,此乃家宴,但求舒适自在。”
他先是细心扶着独孤依人在铺了厚软垫子的位置缓缓跪坐好,确认她姿势安稳,并无不适,自己才在她身侧落座,姿态从容。
食案上已布好了菜肴,并非一味追求奢华,却极尽精致与心意。青玉荷叶盘中盛着清炒时蔬,翠色欲滴;霁蓝釉鱼盘里是剔除了骨刺的清蒸鲈鱼,肉质鲜嫩;另有一盅紫砂炖罐,里面是文火慢熬了数个时辰的当归枸杞乌鸡汤,汤色澄亮,香气浓郁,显然是特意为独孤依人准备的补身之物。
杜父看着眼前这对璧人,尤其是宫尚角对女儿那般细致入微的呵护,心中感慨万千,执起面前的白瓷酒盏,里面是以温过的黄酒,他看向宫尚角,语气诚挚:“尚角,生生这孩子,日后......便托付与你了。” 话语简单,却重若千钧。
宫尚角神色一肃,执起自己面前的酒盏,郑重回应:“岳父放心,小婿必竭尽所能,护生生一世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说罢,与杜父一同饮尽。
杜母则更多的是关切女儿的身子,不住地让侍女为独孤依人布菜,尤其是那盅鸡汤:“生生,多喝些汤,你如今是双身子,滋补最是要紧。”
独孤依人心中暖融,笑着应下:“阿娘,女儿晓得。” 她小口喝着汤,感受着家人的关怀。
杜无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宫尚角主动询问了他几句关于课业与骑射的闲话后,见这位传闻中冷峻的姐夫语气平和,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能说上几句少年人的见闻,引得杜父杜母含笑倾听。
宫尚角虽话语不多,却始终照顾着席间的氛围,会为独孤依人夹她多看了一眼的菜,也会为杜父斟酒,与杜母聊几句江湖风物。他虽身处高位,此刻却收敛了所有锋芒,只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恭敬的女婿,一个温和的姐夫。
烛影摇曳,映照着一室温馨。食案虽矮,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菜肴虽非极致珍馐,却充满了家的味道。欢声笑语,夹杂着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在这静谧的角宫夜晚,织就了一幅名为“团圆”的画卷。
独孤依人看着身旁沉稳的宫尚角,再看看对面慈爱的父母与朝气蓬勃的胞弟。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唇角扬起一抹满足而幸福的微笑。
这便是,家的模样了。
而宫尚角,正稳稳地,为她撑起了异世的这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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