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政部电讯技术训练班设在重庆郊外一个原属地方乡绅、后被征用的大院里。青砖高墙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围出了一方相对独立,却充斥着无形压力与竞争的小世界。院内天线林立,日夜不息地发出细微的电磁嗡鸣,如同这个时代躁动不安的脉搏。
沈砚之,以“赵明远”之名,成为了这期训练班七十余名学员中的一员。他们被统一发放了粗布的军便装,剃了短寸头,住进了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樟脑丸气息的集体宿舍。生活被严格的时间表切割:清晨出操,上午理论课(电学原理、无线电技术、密码学概论),下午实操(电台架设、收发报、故障排查),晚上则是政治学习或小组讨论。
对沈砚之而言,理论和技术课程游刃有余,甚至有些浅显。但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表现的尺度,既要显得聪慧好学、领悟力强,以引起教官重视,获得更好的资源,又不能表现得过于惊艳,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更深层次的调查。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演员,精准地拿捏着“优秀学员”和“普通天才”之间的界限。
真正的挑战在于政治学习和无处不在的意识形态渗透。教官们,尤其是那位负责思想教育的马教官,时刻不忘向这些年轻的头脑灌输“效忠党国”、“绝对服从”、“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信条。课堂上,沈砚之必须和其他学员一样,眼神专注,适时点头,甚至在讨论中,也要用精心斟酌的、符合“赵明远”身份的语言,表达对“抗战国策”的支持和对“敌方”(主要指中共,有时也含糊地包括“破坏统一”的势力)的批判。每一次这样的表演,都让他内心如同被蚁噬,但他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略带书卷气的、被“感召”的虔诚。
他在这里是孤立的。失去了与组织的直接联系,失去了“夜枭”的指引,他如同一叶孤舟,漂浮在充满暗礁的敌营之中。他只能依靠自己,依靠多年来潜伏生涯磨砺出的本能和意志。他仔细观察着每一位教官,分析他们的性格、背景和可能存在的派系;他也留意着身边的同学,哪些是真正热血报国的青年,哪些可能背景复杂,哪些又可能是被安插进来监视的眼睛。
训练班的生活枯燥而紧张,如同一场淬火,考验着每个人的体能、技能和神经。高强度的收发电报练习,让不少学员手指抽筋,耳边终日萦绕着滴滴答答的幻听;复杂的密码破译推演,耗尽脑力,让人夜不能寐;严格的军事化管理,更是消磨着这些大多来自城市、带有散漫习气青年的个性。
沈砚之默默承受着这一切,他将这种磨砺视为必要的伪装和锻炼。他的收发报速度稳定而精准,密码破译思路清晰敏捷,在几次小考中都名列前茅,但总巧妙地与第一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通常屈居第二、第三。这种稳定而突出的表现,果然引起了主管电讯技术的魏教官的注意。
魏教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技术军官,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但对真正有天赋又肯用功的学员,会流露出惜才之意。他几次在实操课上,站在沈砚之身后,默默看着他娴熟地调整电台频率,快速抄写如同天书般的电码,微微颔首。
这天下午,是野外电台架设与应急通讯演练。学员们被分成小组,携带沉重的电台设备,分散到训练班后山的复杂林地中,要求在限定时间内,与设立在院内的指挥台建立稳定联系。
沈砚之所在的小组由五人组成,除了他,还有两个略显毛躁的男学员,一个体弱但理论扎实的女学员,以及一个名叫孙宏宇的、背景似乎有些神秘的男学员。孙宏宇平时话不多,但眼神灵活,观察力很强,对沈砚之似乎抱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兴趣。
山林茂密,地形崎岖。小组按照预定方案寻找架设点,却意外遭遇了一片信号盲区,尝试多次都无法与指挥台联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组员们开始焦躁起来。
“怎么办?规定时间快到了!”一个男学员擦着汗,语气沮丧。
“是不是设备出了问题?”女学员检查着电台接口,眉头紧锁。
沈砚之没有慌乱,他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又抬头看了看被浓密树冠遮挡的天空。“不是设备问题。”他沉声道,“是地形和植被对信号造成了严重屏蔽和反射。我们需要立刻转移,寻找制高点或者相对开阔的地带。”
“转移?时间来不及了!”孙宏宇开口道,目光审视着沈砚之,“赵同学好像很有经验?”
沈砚之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看过一些相关的理论书籍,知道一些基本原则。现在争论没用,必须尽快行动。”
他不再多言,背起最重的发电机部分,率先朝着不远处一个地势略高的石坡走去。其他组员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
果然,转移到石坡上后,信号强度明显增强。但新的问题出现了,指挥台发来的测试电码受到强烈干扰,断断续续,难以辨认。
“干扰太强了!抄收不全!”负责抄收的男学员急得额头冒汗。
沈砚之凝神听着耳机里嘈杂的信号,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他敏锐地捕捉到,在强烈的背景噪音中,似乎混杂着另一个规律的、非己方的无线电信号源,正是这个外来信号造成了同频干扰。
“不是自然干扰,”沈砚之迅速判断,“附近有别的电台在工作,频率和我们很接近。”
“啊?那怎么办?”组员们都愣住了。训练区域按理说应该清空了其他信号。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快速调整着收音机的滤波和调谐旋钮,试图将那个干扰信号分离出来。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显示出远超普通学员的专业素养。孙宏宇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闪烁。
几分钟后,沈砚之成功锁定了干扰源的大致方向和信号特征。“是东南方向,距离大概一公里。信号制式……不像是我们训练用的制式。”他低声说道,心中升起一丝警惕。这会不会是某种意外的“测试”?或者是真的发现了可疑电台?
他当机立断:“向指挥台报告情况,说明遭遇不明信号干扰,并上报干扰源方位特征。同时,我们尝试微调频率,避开干扰最强的频点,用备用方案建立联系。”
他的冷静和果断感染了组员。负责发射的学员立刻向指挥台发送了加密的异常情况报告。沈砚之则亲自上手,微调频率,寻找着信号缝隙。他的手指在刻度盘上缓慢移动,耳朵捕捉着耳机里最细微的变化,整个人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
终于,在一个略微偏移的频点上,指挥台的信号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仍有细微干扰,但已经足以完成通讯任务。
“通了!通了!”组员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演练结束后,魏教官将沈砚之单独留了下来。在简陋的办公室里,魏教官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赵明远,今天野外演练,你表现得很出色。尤其是对异常信号的判断和处理,非常冷静、专业。”魏教官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褒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接触过实战环境下的无线电对抗?”
沈砚之心中警铃微作,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微微垂下眼帘,做出几分被夸奖后的腼腆,同时大脑飞速运转,编织着合情合理的解释:“报告教官,没有实战经验。只是……只是学生平日喜欢阅读各类书刊,尤其对无线电技术感兴趣,自己也曾组装过矿石收音机,对一些干扰现象有所了解。这次也是情急之下,根据书本知识瞎蒙的,侥幸成功而已。”
他将一切归功于“兴趣”和“书本知识”,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赵明远”自由撰稿人身份的解释。
魏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沈砚之的表情控制得天衣无缝。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魏教官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理论知识终究要与实践结合。你的天赋和冷静很难得,好好保持。下去吧。”
“是,教官!”沈砚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走出办公室,他才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可能引起了魏教官更深的兴趣,也必然落在了那个孙宏宇,或许还有其他暗中观察者的眼里。在军统的这个训练班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那个来历不明的干扰信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中泛起了涟漪。那是意外,还是针对他的又一次试探?在这山城浓雾与电波交织的深处,隐藏的危险,似乎从未远离。
他抬头望向训练班高墙外暮色沉沉的天空,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淬火的熔炉中,将自己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隐蔽,等待与组织重新取得联系的那一刻,也等待着与命中注定的对手——苏曼卿——相遇交锋的时刻。那场在故事大纲中预示的,与军统精英特务的周旋,似乎已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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