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班的日子在汗滴、电波与政治口号的交织中流逝,如同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打磨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青年。沈砚之,作为“赵明远”,在这台机器中运转得越发纯熟。他技术考核稳居前列,政治表态无懈可击,与教官、同学的关系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引人猜忌,也不过于疏离显得孤僻。他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卵石,沉在溪流底部,静观水流变幻。
然而,那日野外演练遭遇的异常干扰信号,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并未完全平息。魏教官似乎对他更加留意,偶尔在课堂上会点名让他回答一些超纲的、涉及复杂电磁环境或信号分析的问题。沈砚之每次都谨慎应对,将答案控制在“优秀学员”应有的水平线上,引经据典,却绝不触及更深层的实战经验。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名叫孙宏宇的学员。孙宏宇依旧话不多,但沈砚之能感觉到,对方那双看似平淡的眼睛背后,藏着审视与探究。有时在食堂,有时在操场上,沈砚之总能捕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这是一种猎手对猎物的直觉,沈砚之不敢掉以轻心。他刻意减少了与孙宏宇的任何非必要接触,甚至在小组活动中,也尽量避免直接的技术交流,将表现机会更多地让给其他组员。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训练班传开:军统本部将派员前来观摩结业考核,并遴选表现优异者直接进入核心部门。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点燃了所有学员的野心与忐忑。进入军统核心,意味着更重要的岗位,更快的晋升,也意味着……更直接地踏入那片波谲云诡的谍海暗战。
沈砚之的心也提了起来。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让他以最自然、最受“赏识”的方式,切入军统电讯系统的核心,完美契合组织为他铺设的道路。但风险也同样巨大。军统本部的审查官,眼光必然更为毒辣,任何一丝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导致万劫不复。
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也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结业考核前夕,训练班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程度。夜晚的宿舍里,依旧亮着不少油灯,学员们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演练。沈砚之却一反常态,早早躺在了床上,闭目养神。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和清晰的头脑,而不是临阵磨枪的仓促。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推开,值班的教师出现在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明远,出来一下。”
沈砚之心中一凛,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跟着教官走出宿舍。走廊里灯光昏暗,教官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他穿过寂静的院落,走向训练班的行政小楼。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是身份暴露了?还是白天的表现引起了什么怀疑?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教官在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外停下,敲了敲门。“报告,赵明远带到。”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清冷而利落的女声。
女神?沈砚之微微一怔。他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一个穿着合体校官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映照下,沈砚之看清了她的容貌。她很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岁,容貌清丽,皮肤白皙,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山涧寒泉,冷静、深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审视。她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沈砚之瞬间认出了她——尽管从未见过,但故事大纲中那个名字,那个将在未来与他产生深刻纠葛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苏曼卿。
她竟然提前出现了!而且是以军统本部审查官的身份!
沈砚之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但他控制住了面部每一寸肌肉,立正,敬礼,声音平稳无波:“学员赵明远,向长官报到!” 他刻意让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学员见到上级长官时应有的拘谨和尊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年轻女长官的好奇。
苏曼卿没有回礼,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如同手术刀,似乎要一层层剥开他的伪装。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赵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杭州人,自由撰稿人,发表过数篇无线电技术杂文。受抗战感召,投考电讯训练班。”她像是在复述档案资料,但每个字都带着审视的意味,“资料上看,背景干净,动机……纯粹。”
沈砚之微微垂首:“是,长官。国家危难,匹夫有责。”
苏曼卿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沈砚之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冷冽的香气,与训练班汗味和尘土的气息格格不入。
“你的考核成绩很不错,魏教官对你赞誉有加。”她的话像是夸奖,语气却毫无温度,“尤其是前几日的野外演练,面对突发干扰,处置果断,判断准确。据魏教官说,这超出了普通学员的水平。”
来了!核心的试探来了!
沈砚之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被赏识后的些许激动”:“报告长官,学员只是运气好,平时喜欢瞎琢磨,恰好用上了书本上的知识。当时情况紧急,只想着完成任务,没想那么多。”
“哦?瞎琢磨?”苏曼卿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探究,“什么样的琢磨,能让你在嘈杂信号中迅速锁定干扰源特征和方位?这需要相当的经验和直觉。”
她的问题尖锐而直接,目光紧紧锁住沈砚之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避。
沈砚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慌乱,也不能过度解释。他维持着脸上的那丝“激动”和“诚恳”,语速适中地回答道:“长官过奖了。学员以前为了写稿,曾走访过一些民间无线电爱好者,听他们聊起过战时无线电监听和抗干扰的一些趣闻轶事,算是有些耳闻。加上自己组装收音机时,也遇到过信号串台和干扰的情况,所以对这类现象比较敏感。当时在山坡上,也是反复调整、对比,才勉强分辨出异常信号的规律,实在谈不上经验和直觉。”
他将一切归结于“走访听闻”和“个人兴趣实践”,合情合理,又将成功的因素归于“反复尝试”和“运气”,显得谦虚而不刻意。
苏曼卿静静地听着,那双寒泉般的眸子没有丝毫变化,让人无法窥探她内心的想法。她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沈砚之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兴趣确实是最好的老师。”她最终淡淡地说了一句,重复了魏教官的话,但意味却似乎更深长。她踱开两步,重新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明天的考核,好好表现。军统,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且绝对忠诚的人。”
“是!学员必定竭尽全力,报效国家!”沈砚之声音洪亮地回答,带着青年人的“热血”。
“下去吧。”苏曼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沈砚之再次敬礼,转身,步伐稳定地离开了房间。直到走出行政小楼,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冷冽空气,他才允许自己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
与苏曼卿的这次短暂交锋,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凶险。这个女人,果然如故事大纲中所描述的那样,冷静、睿智,洞察力极强。她显然对他产生了怀疑,或者说,是对“赵明远”这个过于“完美”的履历和表现产生了职业性的审视。
她那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里面没有属于这个时代常见的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与审视。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但同时,沈砚之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弦丝,也被悄然拨动了一下。那并非男女之情,而是在黑暗的潜行中,突然遇到了另一个强大存在的、一种复杂的感应。是警惕,是忌惮,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妙的、对于“同类”的辨认?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苏曼卿之间的博弈,已经正式开始了。这条在故事大纲中预示的,从“对手”到“盟友”的漫长而艰难的情感与信仰之路,已经悄然铺开了它的序章。明天的考核,将是他能否留在棋局上的第一道真正关卡。
山城的夜雾愈发浓重,将训练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沈砚之抬头望了望苏曼卿房间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他整理了一下情绪,将那个清冷的身影和锐利的目光深深埋入心底,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宿舍走去。
前方的路,注定更加险峻。而他,已别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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