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站地下牢房的阴冷,是一种能够渗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沈默(沈砚之)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下只垫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枯草。审讯室酷刑留下的创伤遍布全身,尤其是左臂,那处旧伤叠加了新创,肿胀发烫,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脓包,每一次微弱的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传递出持续而尖锐的疼痛信号。鞭伤和电击带来的肌肉撕裂感无处不在,让他连最简单的翻身都变成一种酷刑。
意识在剧痛、高烧和极度疲惫的泥沼中沉浮。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守卫换岗脚步声和铁门开合的哐当声,提醒着他依旧身处人间炼狱。
顾衍之暂时放过了他,并非仁慈,而是被钱参议遇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牵制了精力。这宝贵的喘息时间,是无数未知同志用鲜血和行动为他争取来的,他不能浪费。
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哀鸣,开始像一台受损严重却仍在顽强运行的机器,进行系统自检和资源评估。
身体状态: 濒临崩溃。左臂重伤感染,失血过多,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伴有内出血可能。高烧持续,体力耗尽。生存概率,极低。
所处环境: 单人牢房,铁门坚固,仅有一个带铁栅的高窗透气。门外有固定守卫,走廊有巡逻。越狱可能性,近乎为零。
可用资源: 一身破旧囚服,无任何工具。仅存的,是尚未被摧毁的意志,和对怀中(那空荡荡的触感提醒他金属盒已失)那份情报的执念。
外部变数: 钱参议遇袭事件。这起针对敌方高层的精准打击,说明城外组织或友方力量仍在活动,并且掌握着一定的情报和行动能力。这或许是他唯一可能借助的外力。
然而,等待救援是被动的,尤其是在顾衍之掌控的这座魔窟里,任何外部营救行动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牺牲和极低成功率。他必须尝试自救,或者,至少为可能出现的救援创造一丝条件。
他首先需要处理左臂的伤口。感染正在吞噬他本就微弱的生机。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凑到牢房墙壁上那些因潮湿而渗出的水珠旁,用舌头艰难地舔舐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气,滋润着如同着火般的喉咙。然后,他撕下囚衣相对干净些的内衬布条,用渗水浸湿,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左臂伤口周围的脓血和污物。
没有药物,清洗只是杯水车薪,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必须这么做,哪怕只能延缓一丝感染的蔓延。
做完这徒劳的努力,他已虚脱地靠在墙上,大口喘息。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脑海中所有关于这座保密站大楼结构的记忆碎片。
他曾在这里工作过,虽然时间不长,但对主要区域和部分不那么起眼的通道还有印象。牢房位于地下,通风条件极差,唯一的通风口连接着大楼复杂的通风管网。那个管网……是否有可能成为绝境中的一丝缝隙?
他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搜寻,最终定格在牢房天花板角落那个被厚重铁栅封死的通风口上。铁栅的螺栓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代久远。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徒手破坏。
那么,声音呢?
他想起了一种古老的、在狱中传递信息的方式——敲击密码。不同节奏、不同次数的敲击,可以代表不同的字母或含义。这需要隔壁也有懂得这种密码的“自己人”,而且还要避开守卫的耳目。希望渺茫,但值得一试。
他积蓄了一点力气,用右手食指的关节,极其轻微地、富有特定节奏地,在身下的水泥地上敲击起来。他使用的是地下工作中一种相对冷门但足够隐蔽的简易密码,重复敲击着同一个短句——“有人吗?”
敲击声微弱得几乎被他自己的呼吸声掩盖。他侧耳倾听,隔壁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走廊里守卫偶尔咳嗽和踱步的声音。
他没有气馁,每隔一段时间,便重复敲击一次。这不仅是在尝试联系,更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孤独和绝望中,为自己寻找一个精神支点,一个与外界(哪怕是想象中的)保持连接的仪式。
时间在敲击与等待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再次模糊,几乎要放弃时——
“笃…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误的回应敲击声,从他左侧的墙壁传来!
不是隔壁牢房,声音的来源更近,似乎……来自墙壁内部?!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昏沉!他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敲击声再次响起,节奏稳定,带着试探性。
“笃…笃笃…笃…”
是密码!而且是他刚才使用的同一种密码!对方在回应:“听到。”
墙壁里有人?!是其他被关押的同志?还是……这牢房本身就有问题?
沈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惑,再次用指关节敲击地面,回应道:“身份?”
墙壁内的敲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随后传来新的节奏:“被困者。你是‘哨’?”
对方知道他的代号!沈默心中巨震!这墙壁内的人,极有可能是组织的同志!而且是被秘密关押在此,连顾衍之都可能不知道的存在!
“是。需要帮助?”沈默敲击询问。
“自身难保。但有‘钥匙’。”墙壁内的回应简洁而惊人。
钥匙?什么钥匙?牢房的钥匙?还是……其他什么的钥匙?
“何种钥匙?”沈默追问。
“通风……管道……地图……”断断续续的敲击传来,似乎对方的状态也很差,或者敲击本身非常困难。
通风管道地图?!沈默瞬间明白了!对方所说的“钥匙”,是指对这座大楼通风管网系统的了解!这确实是此刻比牢房钥匙更有价值的东西!
“如何获取?”沈铭急切地敲击。
“交换……情报……”墙壁内的回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所知……城防……”
对方想要他知道的城防情报!这很合理,对方被困于此,最需要的可能就是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关乎战局的关键情报。但沈默现在身无长物,金属盒已失,仅凭记忆,能给出的信息有限。
“盒已失。凭记忆,碎片。”沈默如实敲击。
墙壁内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敲击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决绝:“信你。听好……”
接下来的时间,一段段复杂而精确的敲击信息,如同涓涓细流,透过冰冷的墙壁,传入沈默的耳中。那是对保密站大楼部分区域,特别是地下层和低楼层通风管网走向、关键节点、可能的薄弱处极其详尽的描述!其中甚至包括了一条理论上可以绕过主要守卫区域、通往大楼侧面一个废弃锅炉房排气口的隐秘路径!
这地图的价值,无法估量!这不仅仅是越狱的路线图,更可能是一条在关键时刻,直插敌人心脏的奇兵暗道!
沈默全神贯注,用尽所有精神力,将这些复杂的敲击密码转化为精确的空间图像,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岔口,每一个需要注意的通风扇或过滤网的位置,都清晰无比。
传递持续了很长时间,期间几次因为走廊守卫的靠近而中断。当最后一段信息传递完毕,墙壁内的敲击声变得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保重……黎明……”最后一段敲击传来,随即彻底陷入了沉寂。
沈默靠在墙上,感受着脑海中那幅刚刚获得的、用无形密码编织成的逃生地图,心中百感交集。希望,在这最深的黑暗与绝望中,再次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透进了一丝微光。
这位不知名的同志,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将这份宝贵的“钥匙”交给了他。这是一种何等沉重的信任与托付。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利用这份地图,做点什么。
他不再敲击,开始结合脑海中的地图,反复推演可能的行动方案。越狱依然困难重重,尤其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但有了地图,他至少知道了哪些地方是相对安全的观察点,哪些通道可能避开守卫,甚至在必要时,可以尝试制造混乱,利用通风管道进行短距离移动或隐藏。
更重要的是,这条通往废弃锅炉房排气口的路径,或许……可以成为与外界联系的潜在通道?虽然希望渺茫,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他需要时间恢复体力,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将脑海中那幅地图反复记忆、巩固,确保即使在高烧和痛苦中也不会遗忘。然后,他再次开始尝试活动身体,哪怕只是轻微地转动脚踝,弯曲手指,为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机会,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牢房外,走廊里守卫的脚步声依旧规律而冰冷。但在这铁窗之内,一颗不甘屈服的心,正凭借着刚刚获得的微弱“钥匙”,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规划着通往黎明的路径。那路径或许布满荆棘,或许终将断裂,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无声的密语,已在铁窗两侧传递。希望的火种,即便微弱,也从未真正熄灭。沈默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那条蜿蜒曲折的通风管道里,开始了新一轮的、孤独而坚定的“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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