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坐在格物堂的案前,头有点沉。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脑子里还转着沙盘上的水道走向。手边那本《水利辑要》摊开着,昨夜写下的“阶段更新:方案已呈”几个字墨迹未干透。
他伸手摸了摸书页,指尖沾了一点黑灰。这书皮被火烧过,翻起来总掉碎屑。但他没换,也没补,就这么一直用着。
炉火只剩一点红光,屋里冷。他搓了搓手,正准备起身烧壶水,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慕白走进来,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织锦外袍,手里捏着一个黄褐色的公文袋。他脚步比平时重,脸上也没笑。
“齐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府衙转来的。”
齐云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李慕白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的人,但今天眼神有点不一样,像是憋着话不说。
“什么?”他问。
“抄录件。”李慕白压低声音,“昨儿早朝的事。”
齐云深没动,等他说下去。
“周大人在朝会上提了南方治水的新法子。”李慕白一字一句地说,“说有个地方用了‘以田蓄洪、引山导流’的思路,叫什么……巧思合天道,实乃安民良方。”
齐云深的手顿了一下。
这不是他们的原话,但意思对得上。
“他还建议推广?”齐云深问。
“说了。”李慕白点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开口。兵部有个郎中也附议了,说要是能减洪峰又养地,比年年修堤省钱。”
屋子里静了几秒。
齐云深低头看着那个公文袋,没急着拆。他知道里面写的肯定不会提他的名字——朝廷文书讲究体面,不会直接点一个书院讲师的名字。可内容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不可能是巧合。
“消息确实?”他问。
“府衙送来的,盖了印。”李慕白说,“我问了差役,说是上面专门抄了这段记档,下面还批了个‘存参’。”
“存参”就是值得参考的意思。
这不等于批准,但已经是难得的回应了。
齐云深终于伸手拆开袋子,抽出里面的纸。字不多,三行半,写得清楚明白。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李慕白盯着他:“你不高兴?”
“高兴。”齐云深说,“但高兴没用。”
“怎么没用?现在连兵部都说话了!”
“他们说的是想法。”齐云深指了指纸上,“不是结果。我们现在还没动工,水也没流起来。光靠一张图、几句话,顶多让人听一听。真要让人信,得看到田里真能蓄住水,下游真没淹。”
李慕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齐云深说得对。
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你真是半点甜头都不吃。”
“不是不吃。”齐云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书箱暗格里,和之前的数据册放在一起,“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关上箱子,拍了拍灰尘。
“咱们做的事,不怕没人看见。”他说,“怕的是人看见了,我们却拿不出东西来。”
李慕白笑了下:“所以你还是一样,只想往前走。”
“不然呢?”齐云深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停在这儿听几句夸奖?等别人给个官做?”
“那倒不至于。”李慕白摇头,“可你也别把自己当铁打的。昨夜才送完方案,今早就醒了,连口热汤都没喝。”
“喝不喝不重要。”齐云深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钩子上的布包,“图纸带了吗?”
“在这儿。”李慕白提起脚边的包袱,“还有测量尺、炭笔、备用纸都齐了。”
“走吧。”齐云深披上外袍,“先去下游看看土质。那边渗水情况还不清楚,得亲自踩一踩。”
两人走出格物堂,天已经亮了大半。晨风带着湿气吹过来,街上人还不多。
路上,李慕白忽然说:“你说……裴阙知道这事吗?”
齐云深脚步没停:“他会知道。”
“他会做什么?”
“不知道。”齐云深说,“但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李慕白没再问。
他们一路走到城南,快到工地时,迎面来了个穿青布衫的小吏,手里拿着块木牌。
见了齐云深,那人连忙行礼:“齐先生,府衙让您留步。”
“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小吏赔笑,“是上面来了信,说您这份方案……引起了注意。有几位大人都夸您思路新颖,让您安心做事,不必顾虑其他。”
齐云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知道了。”齐云深点头,“谢谢传话。”
小吏走后,李慕白低声说:“这是给你吃定心丸呢。”
“也是在提醒。”齐云深说,“他们开始盯着了。”
“谁?”
“所有人。”他笑了笑,“想帮你的人,想看你笑话的人,还有想把你变成棋子的人。”
李慕白咂了咂嘴:“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齐云深往前走,“走吧,耽误不得。”
工地边上,几个工匠已经在挖探坑。见到他们过来,有人站起来打招呼。
“齐先生来了!”
“嗯。”齐云深蹲下身,伸手抓了把土,捻了捻,“昨天雨停了,土还是潮的。”
“这边土层松。”一个老匠人说,“底下有砂石层,水容易漏。”
“那就得加防渗层。”齐云深掏出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用黏土夯三层,中间加草筋,压实后再铺卵石。”
“材料够吗?”李慕白问。
“窑厂那边订了一批砖,明天到。”齐云深说,“另外我让陈文通去联系附近村里的泥瓦匠,能凑十来个人。”
“工钱怎么算?”
“按日结,管两顿饭。”齐云深说,“不愿领钱的,可以换粮。”
李慕白点头:“这法子好,大家愿意干。”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辆官轿由远及近,停在路边。一个穿绿袍的官员下了轿,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齐云深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来是府衙的刘主簿。
刘主簿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齐先生果然在这儿。”
“刘大人。”齐云深站直身子。
“我不耽误你工夫。”刘主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京里递下来的回执,点名要交到你手上。”
齐云深接过信,没拆。
“上面说……你们这个法子,可能要试点推行。”刘主簿压低声音,“要是成了,说不定还能进工部的册子。”
齐云深点点头:“多谢大人跑这一趟。”
“该谢的是我。”刘主簿笑着摆手,“以后写志书,我名字也能沾个边不是?”
他说完就走了。
李慕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就开始抢功劳了?”
“正常。”齐云深把信塞进布包里,“有人做事,就有人想站着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齐云深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水往哪儿流,我们就往哪儿走。”
他指着那条线:“现在最要紧的,是让第一段渠通水。”
李慕白看着地上的线,忽然笑了:“你啊,真是油盐不进。”
“我不是油盐不进。”齐云深把木棍扔掉,“我只是知道,话讲得再好听,不如让水自己说话。”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对工匠们说:“开工吧。”
一群人应了一声,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齐云深走到沙盘模型前,蹲下检查接口处的密封情况。李慕白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抹泥缝的样子,忽然说:
“齐兄,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真正有用的人,从来不争虚名?”
齐云深没抬头,只把手里的陶片按紧。
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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