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的手还沾着泥。
他蹲在探坑边上,指尖捻着刚挖上来的土块,一粒砂石卡在指甲缝里。李慕白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测量尺,额头沁出汗珠。
“坡度还是不够。”李慕白低头看尺子,“按原图来,水走到中段就得停。”
齐云深没说话,把手里的土扔了,又往坑底踩了一步。脚底传来湿滑的触感,他知道这地不听话。
几个工匠围在边上,谁也没先开口。工头老赵抱着膀子,眉头拧成疙瘩。他干了三十年水利,没见过谁把图纸看得比地还重。
“你们书生算数是准。”老赵终于出声,“可这渠底要是平得像砚台,水能走?雨水一来全憋在那儿,下游没淹够,上游先泡了。”
齐云深抬头看他。
“您接着说。”他说。
老赵愣了下。按以往经验,读书人最不爱听这个。可眼前这位没有皱眉,也没有打断。
“还有这夯土。”老赵指了指图纸上的标注,“写的是三层黏土,每层三寸厚。太厚了压不实,一场雨下来全塌。我们以前都分五次打,薄一点,轻一点,反而结实。”
旁边另一个匠人也接话:“卵石铺法也不对。你们让先铺大石再填小碎,顺序反了。小的先垫底,大的压上面,才不移位。”
李慕白低头翻图纸,炭笔在背面划拉几下,重新算起高差。
齐云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他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新纸,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各位师傅。”他把笔递过去,“谁能上来画一下该怎么做?”
没人动。
“怕写错?”齐云深笑了笑,“这儿不是考场,没人扣你分。咱们今天改不完,明天还得再来。”
老赵咳嗽两声,往前走一步,接过炭笔。
他手很稳,一笔就画出斜坡走势。“主渠前半段要陡一点,逼水流速。过了弯道再缓下来,防冲刷。”他又点了几处,“这几个位置得加暗沟,不然雨季积水渗不下去。”
李慕白凑近看,边听边记。他忽然抬头:“如果这样改,上下游落差得重新定。我再测一遍。”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绊倒。
齐云深看着他背影,转头对工匠们说:“等他回来之前,咱们先把能定的定下来。”
有人拿来木桩和麻绳,开始在现场标位置。齐云深亲自扶桩,一边问每个环节的操作要点。
“黏土哪来的?”
“城西窑厂后山挖的。”
“运一趟多久?”
“半天。”
“麻筋有没有?草筋容易烂。”
“有!去年修堤剩了一批,还没用完。”
“好。”齐云深点头,“那就换麻筋。层数改成五层,每层一寸半,压实后再铺下一层。”
老赵盯着他:“你真要改?这可是你们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图。”
“图是死的。”齐云深把新标好的桩踩实,“人是活的。我们写的方案,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用的。”
远处李慕白跑回来了,脸通红,手里举着尺子。
“成了!”他喘着气,“我把上下游重新量了,主渠坡度调三分,刚好借势。流速能提两成,不会积淤。”
他把演算过程写在纸角,递给齐云深。
齐云深看完,撕下那一页,贴到原图纸背面。他拿起炭笔,在整张图上划了几道线,把几处结构圈出来。
“现在听我说。”他把图纸挂到临时搭的木架上,“第一,主渠坡度按李公子新算的数据来;第二,黏土层改为五次薄夯,中间加麻筋;第三,卵石铺设顺序倒过来,先小后大;第四,三个易涝点加暗沟,参照老赵师傅刚才画的走法。”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人。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图了。”他说,“是从今天起,咱们一起定下来的规矩。”
工头老赵沉默一会儿,伸手接过图纸。他摸了摸那些新改的标记,点点头。
“行。”他说,“明天开工,就照这个来。”
天色渐暗,风有点凉。
齐云深没回书院。他留在工地旁那个临时搭的棚屋里,桌上摆满了修改后的图纸。他正用炭笔誊抄一份施工手册,每一项工序都配上简图和口诀。
“黏土五层,薄夯慢打;坡度三分,顺势而下……”他一边写一边念,写完一条就折个角。
衣袖蹭上了墨迹,他也懒得管。
棚外,李慕白坐在小凳上,低着头校对最后一组数据。他手边堆着三支秃了头的炭笔,新方案已经誊抄两份。一份卷好塞进竹筒,准备明日送去府衙备案;另一份压在石块底下,留作现场对照。
他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看棚子里的身影。
“齐兄。”他喊了一声,“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画沙盘的时候吗?”
“记得。”里面传出声音,“那天你非说水流会拐弯,我不信。”
“结果呢?”
“结果第二天涨水,真拐了。”
李慕白笑了:“你现在信经验了?”
“我一直信。”齐云深走出来,手里拿着刚装订好的手册,“只是以前不知道该怎么听。”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工地方向。
工匠们还在忙。有人在检查工具,有人按新图纸重新划线。木桩连成直线,在暮色里清晰可见。工头老赵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距离,嘴里念叨着数字。
“明天第一锹土。”他对徒弟说,“要照新法来,一个数都不能错。”
李慕白伸了个懒腰:“总算踏实了。”
齐云深没接话。他盯着那排木桩,忽然弯腰捡起一根短木条。
他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停下。
风把棚顶的油布吹得哗啦响。
他的手指还按在木条上。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穿越书生:考古奇才玩转科举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