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争论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去,便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彻底冰封。
敖玄霄提出的“融炁感”建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矿盟首席工程师霍金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愤怒的表情。他扶了扶厚重的工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解剖这个在他看来完全不切实际的提议。
“将主观感觉纳入数据分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异常刺耳。“敖先生,我必须提醒你,这里是联合观察站,不是岚宗的冥想室。科学建立在可观测、可重复、可量化的基础上。你所谓的‘炁感’,属于哪个维度?计量单位是什么?误差范围如何界定?”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刚刚试图搭建的、脆弱的合作桥梁上。
浮黎部落的老萨满埃兹拉闭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枯瘦的手指轻轻捻着一串不知名兽骨磨制的念珠。他没有反驳霍金斯,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浮黎的信仰,本就构筑在与自然之灵、与万物能量的沟通之上。
苏砚站在敖玄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她手中的剑,清冷,笔直。她没有看争论的双方,她的视线落在主控屏幕上那片疯狂跳动的、代表未知能量扰动的混沌光斑上。那光斑扭曲着,变幻着,像一颗挣扎的、充满恶意的心脏。
就在这时,主控台突然爆发出凄厉的、远超之前的最高级别警报!
猩红色的光芒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数据流,占据了每一块屏幕。
代表星渊井能量级别的柱状图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顶破了历史极值的刻度线,还在疯狂向上蹿升。
“能量读数失控!超过阈值百分之三百!”
“探测矩阵过载!第七、第九节点熔毁!”
“物理屏障应力激增!外壁出现裂隙!”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一句接一句地报着噩耗,没有任何情感,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能攥紧人心。
霍金斯工程师猛地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试图重新校准、稳定系统。但所有的指令都如同石沉大海,反馈回来的只有更刺眼的错误代码。
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工程服的领口。他赖以生存、坚信不疑的科学堡垒,在这未知的狂暴力量面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
另一边,老萨满埃兹拉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珠此刻充满了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带着痛苦抽气的音节。
“啊……痛……太多……混乱……”他双手抱住头颅,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扎进他的脑髓。通过自然灵契感知到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海啸般汹涌而来的、纯粹的痛苦与疯狂,几乎要将他的精神彻底撕碎。
岚宗负责维持阵法的几名弟子更是脸色煞白,嘴角溢出鲜血。他们构筑的能量感应网络首当其冲,那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精神感知上。阵法光芒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混乱。彻底的混乱。
仪器失灵,萨满崩溃,阵法濒危。刚刚还在争论不休的三种体系,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同时露出了不堪一击的窘态。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指挥中心。
就在这片绝望的混乱中,苏砚动了。
她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了几步,越过了身体微微紧绷、正全力运转炁海拓扑试图感知和分析能量核心的敖玄霄,走到了主控台正前方,那块显示着最混乱能量光斑的巨大屏幕前。
她背对着所有人,身姿依旧挺拔如孤峰上的雪松。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整个指挥中心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警报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映照着她清冷孤绝的背影,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她在做什么?放弃了吗?
霍金斯工程师甚至忘了操作,愕然地看着那个背影。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以苏砚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那不是能量的爆发,不是力量的宣泄。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极致的“收敛”,极致的“静”。仿佛沸腾油锅中滴入的一滴冷水,瞬间压制了所有的躁动。
她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在这“场”内,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变得缓慢、有序。
敖玄霄的炁海猛地一颤。他“看”不到,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他那混沌初开、不断演化的炁海感知中,苏砚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绝对的“奇点”。一个将一切混乱、一切杂音、一切无序都强行归拢、梳理、定义的“秩序之源”。
那是她的“天剑心”。
不是蛮力,不是对抗。是以心为剑,直指本源。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苏砚依旧闭着眼,但她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化作剑指。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定,没有指向任何实物,只是虚虚地点向那片混沌的光斑。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剑气纵横。
但就在她剑指点出的刹那,主屏幕上那团疯狂跳动、纠缠不清的混沌光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
躁动、扭曲、变幻……所有这些无序的表象被强行剥离、压制。
光斑的核心被剥离出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清晰地显现出一条线。一条细微、却稳定到令人心悸的波动曲线。
它不再是混乱的噪音。
它是一种规律。一种充满恶意的、冰冷的、绝对规律的脉冲。
嘀……嗒……嘀……嗒……
模拟音效系统甚至自动将这规律的波动转化了出来。那声音不高,却像死亡的倒计时,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曲线在屏幕上稳定地延伸,参数被迅速标注出来:频率、振幅、周期、能量级数……所有之前仪器无法捕捉、无法锁定的数据,此刻清晰地呈现在那里。
冰冷。精确。充满非自然的、造物主般的秩序感。
苏砚放下手,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呼吸也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数据,只是侧过头,对敖玄霄,也像是对所有人,清冷地开口:
“看见了?”
死寂。
比刚才混乱时更深的死寂。
警报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或许是系统检测到能量扰动峰值已过,或许是负责操作的人员忘了重启。
霍金斯工程师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毫无所觉。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无比清晰、却让他遍体生寒的曲线。他赖以成名的知识体系,他坚信的科技力量,在刚才那一刻彻底失效。而打破这绝境的,是他几分钟前还斥为“主观臆断”的力量。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纳入现有物理学框架的力量。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老萨满埃兹拉停止了颤抖,他怔怔地看着苏砚的背影,又看看那条曲线,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敬畏?他感受到的那滔天的痛苦与疯狂,其根源,竟然是如此冰冷、如此精确的一种“秩序”?这颠覆了他对自然之灵的理解。
岚宗的弟子们更是目眩神迷,看着苏砚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崇拜。这就是“天剑心”!岚宗传说中的至高天赋!
敖玄霄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他走到主控台前,目光扫过那条脉冲曲线。他的炁海拓扑仍在缓缓运转,记录着这由苏砚“定义”出来的能量形态。他明白了祖父所说的“无序中的有序”与“极致的有序”之间的区别与联系。
“这不是自然现象。”敖玄霄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自然界的能量波动,不会如此……规整,更不会蕴含如此清晰的恶意。”
他指向曲线中几个异常平滑的转折点。“看这里,还有这里。这种完美的几何过渡,只可能源于智能设计,或者……某种高度有序的、非人的意识。”
霍金斯工程师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推上眼镜,扑到控制台前,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记录!全部记录下来!分析结构!建立模型!”他对着手下咆哮,随即又猛地转头看向苏砚,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羞愧,更有一种面对未知领域的恐惧。“苏…苏女士……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屏幕,仿佛穿透了观察站厚重的合金墙壁,投向了远方那翻涌不休的星渊井深处。
“它在试探。”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或者……在呼唤。”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万钧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试探什么?呼唤什么?
那条冰冷的、规律的脉冲曲线,依旧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像一个邪恶的心跳,为这暂时的胜利,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名之前向敖玄霄透露过信息的年轻矿盟工程师,脸色惨白如纸。他悄悄缩到人群后方,手指在个人终端上飞快地操作着,删除了某条刚刚自动记录下来的、关于脉冲信号中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次级谐振”异常数据。
那个谐振的频率模式,与他偷偷研究过的、“深渊枷锁”项目早期实验记录中的某个失败品产生的谐振波纹,高度吻合。
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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