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站的合金地板仍在微微震颤,仿佛星渊井那头巨兽的心跳正透过岩层传来。
苏砚剥离出的那道脉冲信号,此刻正以幽绿色的全息形态悬浮在指挥中心中央,像一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畸形神经,规律地抽搐着。
绝对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先前争吵的喧嚣被这具象化的恶意彻底碾碎。
矿盟首席工程师霍金斯脸上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无法解析现象时的僵硬。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那诡谲的绿光。
浮黎部落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萨满,此刻终于站了起来。他身上的羽毛与骨饰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光看这‘死’的数据,嗅不到它的‘魂’。”老萨满的声音沙哑,如同风吹过干裂的河床。他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投向那绿色脉冲,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沉重。“它想说什么?它在痛,还是在怒?让我……去听听。”
这个提议让霍金斯立刻皱起眉头。“萨满先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定量分析,是物理模型!不是……不是神秘的巫术舞蹈!”他几乎要说出那个词,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霍金斯工程师,”敖玄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刚刚证明了,纯粹的仪器会失明。苏砚的‘心剑’为我们开了一条缝。现在,萨满长老愿意走进去。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的时候,任何一条可能的小径都值得尝试。”
他没有提高声调,但话语里的逻辑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霍金斯的固执。
苏砚站在敖玄霄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脉冲,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加内敛,仿佛刚才那一剑耗去了她不少心力,又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事情积蓄能量。
老萨满没有理会争论,他已经开始准备。他示意随行的年轻助手从兽皮行囊中取出几样物品:一个刻满蜿蜒符文的古老石钵,一捧混合了奇异香草与矿粉的香料,还有几块颜色暗沉、仿佛承载着岁月重量的兽骨。
观察站本就是为实用和防御而建,冰冷、坚硬,充满几何线条。此刻,在这充满科技感的指挥中心,辟出一角进行古老的通灵仪式,场景显得格外诡异而割裂。
老萨满走到中央,远离了操作台和全息投影。他蹲下身,将香料小心地放入石钵,用一块燧石点燃。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清冷又苦涩的气息,渐渐驱散了空气中原本的金属和臭氧味。
他没有像在部落祭坛那样高声吟唱,只是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大地深处的回响,或是某种巨大昆虫的振翅。
他开始移动。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次落足都仿佛要踩进地板深处。他的手臂时而展开,如同迎风的老树枯枝;时而收拢,又像是护住怀中脆弱的火种。那舞蹈毫无美感可言,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与不可见之力沟通的笨拙与虔诚。
霍金斯抱着手臂,嘴角下撇,毫不掩饰他的怀疑。但他也没有再出声阻止,只是冷眼旁观。
敖玄霄屏住呼吸,他的炁海在不自觉地微微旋转。他能感觉到,随着萨满的舞蹈,一种迥异于青岚炁、也不同于星渊井狂暴能量的精神力量,正以老萨满为中心,如同水波纹般缓缓扩散开来。这力量温和却坚韧,试图去触碰、去缠绕那道绿色的脉冲信号。
苏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她的“剑心”映照下,那绿色的脉冲不再仅仅是数据,它内部纠缠着无数嘶吼、狂乱、充满毁灭欲念的能量丝线。而老萨满散发出的精神波纹,正像一只温柔的手,试图去抚摸一头浑身尖刺、陷入疯狂的困兽。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萨满的舞蹈越来越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低沉的嗡鸣声也开始带上颤抖的尾音。石钵中的青白烟雾变得浓郁,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化的轮廓。
那轮廓,隐约像是……一个在无尽痛苦中挣扎的人形。
突然,那绿色的全息脉冲猛地暴涨!
不再是规律的抽搐,而是变成了疯狂的、无规则的闪烁,亮度刺得人眼睛发痛。刺耳的警报声被一种更高频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覆盖!
“呃啊——!”
老萨满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他的舞蹈骤然停止,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剧烈地向后弓起,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四肢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纯粹,如此具有感染力,让指挥中心里每一个看到这双眼睛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惊骇扼住了咽喉。
年轻助手惊呼着想要上前,却被敖玄霄抬手拦住。他的眼神锐利,示意不要打扰这关键的时刻。
“长老!”敖玄霄沉声喝道,声音如同磐石,试图稳定对方濒临崩溃的精神。
老萨满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他布满皱纹的脸剧烈扭曲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
“痛……无边无际的……痛……”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疯狂……吞噬一切的……疯狂……”
每一个词,都像是带着血,从灵魂深处挖出来。
最后,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不是指向任何一个人,而是笔直地、带着某种最后的决绝,指向全息投影后方——那面隔绝着星渊井本体的、厚达数米的超合金防护墙。
指向星渊井的深处。
“饿……”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吐出了这个最简单,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
然后,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前倒去。那凝聚不散的青白烟雾瞬间溃散,绿色的脉冲也恢复了之前那种规律的、但此刻看来更加阴险的抽搐。
年轻助手和另一名浮黎族人立刻冲上前,扶住昏迷不醒的老萨满。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仿佛刚才那短短的几十秒,抽干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低嗡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霍金斯工程师脸上的质疑早已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未知恐怖时的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可能是精神暗示或者集体幻觉,但老萨满倒下前那真实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击碎了他所有的科学壁垒。
敖玄霄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残留香草苦味的空气。萨满用生命风险换来的,不是数据,不是模型,而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受。
痛苦。疯狂。饥饿。
这三个词,为星渊井的威胁赋予了人格化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苏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敖玄霄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面老萨满最后指向的墙壁。她的侧脸在指挥中心冷峻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白皙,也更加冰冷。
“他‘听’到了。”她轻声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不是能量湍流,不是矿物共振。那是一个……‘存在’。”
敖玄霄睁开眼,目光落在昏迷的老萨满身上,又转向那恢复“平静”的绿色脉冲。
数据的冰冷,与感知到的疯狂,在此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统一。
生存的挑战,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也从未像此刻这般,超越了他们所理解的物理范畴。
星渊井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研究和控制的能量源。
它是一个活着的、充满痛苦与饥饿的……深渊。
而他们,正站在深渊的边缘,刚刚窥见了它真实的一角。
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品书中文(m.pinshuzw.com)星河长望:青岚焚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