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明诚拼死带回的金属碎片和那张潦草的草图,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明渊刚刚因曼秋脱险而稍显平静的心湖中,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鸡鸣寺枯井,“守夜人”资料中隐藏的标记,这块质地奇特、沾染着疑似血迹的碎片……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远超“工匠”危机本身的、更加深邃幽暗的谜团。
这谜团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诱人却又致命的气息,吸引着他去探索,却也随时可能将他吞噬。然而,眼下他却没有余力去深究。“裕泰商行”那边的危机尚未解除,“惊雀”计划争取到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必须立刻对“工匠”的危局做出最终决断。
就在他凝神屏息,准备通过密道向“灰枭”小组下达新的、更为冒险的指令时,另一条联络渠道——属于“青鸟”程真儿的死信箱,传来了要求紧急会面的信号。
明渊的眉头瞬间拧紧。在这个内外交困、千钧一发的时刻,程真儿的联络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打乱他所有的布局。但他无法忽视。程真儿作为军统总部的特派员,她的情绪和态度,同样是一个不容有失的变量。
他迅速评估了局势。“裕泰商行”那边的混乱尚在可控范围,南造云子的注意力暂时被吸引,他或许能挤出极其短暂的片刻,去处理“青鸟”的问题。情感的隐患必须尽快排除,否则后患无穷。
他回复了信号,约定一小时后,在法租界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见面。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反监视,也适合进行这种需要一定私密性,却又不能完全脱离公共视线的谈话。
安排完这一切,明渊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关于金属碎片和“工匠”的纷乱思绪强行压下,重新戴好“无常”负责人的冷静面具。他必须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棋盘上,落子如飞。
二
一小时后,黄昏降临,夕阳的余晖给公园里的树木和长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程真儿已经等在那里,坐在一张背靠银杏树的长椅上。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复杂情绪。
看到明渊走来,她立刻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你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紧绷。
明渊在她面前站定,保持着一步左右的安全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青鸟’小姐,这么急找我,是总部有什么新指令,还是发现了什么紧急情况?”
他没有给她任何寒暄或铺垫的机会,直接切入主题,试图将谈话限定在工作范畴。
程真儿似乎被他这种直白的态度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随即,那股决然之色更浓。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眼,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没有指令,也没有紧急情况。我找你来,是想说一些……我自己的话。”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我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特殊,朝不保夕,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要专业,要冷静。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神秘,强大,冷静得让人害怕,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心里藏着很深很深的孤独和……悲伤。我试图去理解你,靠近你,哪怕只是作为战友,作为搭档。我知道这很傻,很危险,可是……”
她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可是,我喜欢你。明渊(她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尽管可能只是一个化名),我喜欢你。”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喘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明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那眼神中有希冀,有不安,更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公园里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传来的车马声,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明渊静静地听着程真儿的表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仿佛听到的只是一段与己无关的汇报。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无奈,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这份纯粹情感的短暂触动。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波动压了下去。理智如同最坚固的壁垒,牢牢守护着他的内心。他不能接受,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暧昧,都会将两人乃至整个计划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程真儿充满期盼与忐忑的注视下,他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青鸟’小姐,”他依旧使用了代号,强调了彼此的身份,“谢谢你的……信任。”
他没有用“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而是用了“信任”,巧妙地淡化了情感色彩。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他继续说道,目光坦然地迎着她,“但是,请原谅我无法回应。”
他的拒绝来得如此直接,却又如此平静,没有一丝嘲讽或厌恶,仿佛只是在拒绝一件不合时宜的礼物。
程真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中的光彩骤然黯淡,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明渊没有给她崩溃或质问的机会,他用一种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给出了理由,一个足以让她彻底死心,又不会因爱生恨的理由:
“并非你不够好,也并非我铁石心肠。”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女子,投向了遥远的天际,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整个时代重量的沧桑与疲惫,“只是,如今山河破碎,烽火连天,你我身负重任,行走于刀锋之上,每一刻都可能粉身碎骨。在这样的乱世,儿女情长,于我而言,实在是一种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的负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也更显疏离,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更何况……在我心里,早已有了一个无法取代的人。她或许在很远的地方,或许也正面临着未知的危险。我答应过要等她,等到天亮的那一天。这份承诺,重于我的生命。”
他编织了一个“远方的挚爱”,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情感归宿。这既是拒绝的理由,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让程真儿的自尊心不至于彻底粉碎。
四
程真儿呆呆地听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不是她不够好,而是相遇的太晚,或者说,相遇在这个错误的时代。他的心里,早已被家国重任和一个遥远的影子填满,再也容不下其他。
那份刚刚鼓起的、炽热而勇敢的情感,在这番温和却如冰似铁的拒绝面前,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只留下冰冷的灰烬和无处遁形的难堪。
她低下头,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再抬起头时,虽然眼圈依旧泛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特工的坚韧与……释然。
“我……我明白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对不起,是我……逾越了。以后,不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我会继续做好我的工作,‘无常’先生。今天的话,请你……忘了它吧。”
说完,她不再看明渊,转身,快步离开了长椅,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公园的树影之中,带着一份被彻底斩断的情愫,和一份不得不接受的、冰冷的现实。
明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黄昏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带来一丝凉意。他成功地处理了这场情感危机,避免了后续的麻烦,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感。
利用他人的真心,又亲手将其推开,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并非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他摇了摇头,将这份无用的情绪抛诸脑后。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工匠”的危机,那块神秘的金属碎片,鸡鸣寺的谜团……
他转身,准备离开公园,返回那个需要他运筹帷幄的黑暗战场。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公园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礼帽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在注视着这个方向。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处于某种监视之下?
明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不动声色地融入稀疏的人流。但一股新的、冰冷的寒意,已然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第245章 《情感的抉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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