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咸阳。
冬夜像口棺材,死气沉沉地扣在秦川大地上。风不是在吹,而是在嚎,像无数冤魂在拍打窗棂。
相国府简陋得有些寒酸。几根湿柴在炭盆里“噼啪”爆响,溅出一星半点的火屑,旋即被阴冷的穿堂风吞没。屋里没有酒肉香,只有一股子陈旧的竹简霉味,混合着炭火未透的烟气,呛得人嗓子发痒。
商鞅——或者说那个寄宿在卫鞅躯壳里的孤魂,正蹲在火盆边。
他手里攥着一卷来自前线的帛书。帛书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像是一截截枯硬的树枝。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张脸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帛书上其实没几个字。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铁锈味,带着那个他熟悉得想哭、又恨得咬牙切齿的——二十一世纪的味道。
“楚军神弩,触之即炸。”
“重步兵方阵,推土机式碾压。”
“闪电战。”
去他娘的战报。
这分明是一封情书。一封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写给他的死亡情书。
商鞅突然笑了。
“嗬……嗬嗬……”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猛地把帛书塞进炭盆。火焰“呼”地窜起,舔舐着那些字迹。
他看着那些字在火中扭曲、变黑、化灰。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又令人迷醉的硝烟味,仿佛隔着千年的时空,直接灌进了他的鼻腔。
“吴起……”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又重得像誓言。
“原来是你。原来你也在这儿受罪。”
那种在这个蛮荒时代独行百年的孤独感,那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碎了。碎成了一地的狂喜。
“好啊。好!”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他神经质地在屋里踱步,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我太寂寞。降维打击?工业化屠杀?嘿,好手段!”
“先生!”
门被猛地撞开,冷风裹着雪片卷了进来。
秦孝公嬴渠梁跌跌撞撞地闯入。这位年轻的君主,此刻发髻散乱,眼底全是红丝,脸上写满了只有面对天崩地裂时才有的惊惶。
“魏国……完了。”
嬴渠梁声音嘶哑,像是刚吞了一把热炭,“庞涓败了,魏武卒碎了。楚军……楚军那是妖法!先生,寡人昨夜梦见栎阳城火光冲天,秦国……秦国要亡了吗?”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这个年轻君王的脖子上。
那是对未知的、超乎常理的力量的本能畏惧。
商鞅猛地顿住脚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嬴渠梁。那眼神不像臣子看君王,倒像是一头饿狼盯着自己的猎物。
“大王,你在抖?”
商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却又烫得人发慌。
嬴渠梁一怔,“先生……”
“别停!继续抖!”
商鞅突然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嬴渠梁脸上,神情狂热得近乎疯魔,“大王,你该怕!该恐惧!但你更该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三个响头!”
“谢他赐给秦国这么一个活阎王!”
嬴渠梁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冷峻刻板的卫鞅,觉得他疯了。
“庆幸?”嬴渠梁颤声道。
“对!就是庆幸!”
商鞅猛地一挥手,指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如猛虎蛰伏的秦国地图,手指仿佛要戳穿那张羊皮。
“若没有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老秦人那帮犟骨头肯低头?那帮守着封地这一亩三分地的老贵族肯割肉?”
他猛地回身,一把抓住嬴渠梁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大王,看看魏国!看看庞涓那血淋淋的尸体!那是在告诉我们——不变法,就是死!变慢了,也是死!”
“楚国的威胁,就是臣手里最快的刀!”
商鞅眼中的鬼火越烧越旺,“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下绊子的老氏族,现在怕是尿都要吓出来了吧?好啊!他们怕了,我们才能动手!这正是把秦国这间破房子推倒重建的绝佳时机!”
“置之死地……而后生。”
嬴渠梁看着商鞅那双燃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吞噬天下的野心,一种要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的疯狂。
这种疯狂,是有毒的。但此刻,它是唯一的解药。
嬴渠梁感觉心脏猛地收缩,血液重新涌上头顶。
恐惧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狠戾。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棱角,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珠。
“去他娘的楚国!去他娘的妖法!”
嬴渠梁猛地拔出腰间长剑,一剑砍在案几上,木屑纷飞。
“先生!寡人的命,秦国的命,都在这儿了!你要杀谁,便杀谁!哪怕把天捅个窟窿,寡人给你顶着!”
商鞅笑了。
这次的笑,带着血腥味,却异常灿烂。
“大王放心。这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我也能把它补上。”
……
楚军归途,江淮之间。
旌旗蔽日,连绵的军营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
帐外欢声雷动,士卒们在庆祝这泼天的功劳。酒香肉香飘得老远。
但中军那顶黑色大帐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吴起——那个皮囊下名为李赫的灵魂,正端坐在案后。
他没喝酒,也没笑。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是细作拼死从秦国送出来的《垦草令》草案。
竹简粗糙,边缘带着毛刺,但他摩挲得很仔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帐内角落里,韩非跪坐着。
这位未来的法家集大成者,此刻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大人……”
韩非开口了,声音涩得像含着沙砾,“这卫鞅……是个疯子。这哪里是变法,这是绝户计啊!”
“废井田,开阡陌,这是挖老贵族的祖坟。奖军功,首级换爵位,这是把人变成野兽!还有那连坐法……这……这是要把所有秦人,都锁死在一辆停不下来的战车上,至死方休!”
韩非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此法若成,秦国就不再是国了。它会变成一头怪物,一头只知道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
吴起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把竹简推到韩非面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看似不起眼的小字上。
“韩非啊,你太年轻,只看见了血腥。”
吴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苍凉,“你看这里。”
韩非低头,瞳孔骤然一缩。
——统一度量衡。
这五个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在韩非这种聪明人眼里,却比连坐法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想做的,和我一样。”
吴起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韩非。
“他不是要单纯的富国强兵。”
“他要的是——把这个世界,格式化。”
“格……式化?”韩非听不懂这个怪词,但这不妨碍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种全新的秩序。”
吴起走到地图前,背对着韩非,声音幽幽传来。
“一种绝对理性、绝对高效、万物皆可计算的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土地不再是土地,是数字。人命不再是人命,是生产力。权力不再是私产,是精密的齿轮。”
“没有温情,没有贵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礼义廉耻。”
“只有君王的大脑,和无数个绝对服从、精准执行的……零件。”
韩非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引以为傲的法术之学,在眼前这两个怪物的“道”面前,稚嫩得像个笑话。
这是两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修罗道。
“大人……”韩非颤声道,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们……注定要与这种怪物为敌吗?”
“不。”
吴起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穿透了楚国的山川,穿透了漫长的时光,死死锁定了西方那片贫瘠却坚韧的土地。
“我们,早就已经是敌人了。”
“从他踏入函谷关,从我降临楚国的那一秒开始,这局棋,就已经动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又迅速被钢铁般的意志覆盖。
“这不是国与国的战争,韩非。”
“这是两个文明的殊死搏斗。这是两个被时间诅咒的灵魂,在这个狭窄的笼子里,进行的困兽之斗。”
“这天下太小了……”
吴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浓烈的血腥味。
“只能容下一条路。”
秦国,咸阳。
商鞅站在地图前,手指如刀,狠狠划向东方那片富庶的中原,指尖用力得发白。
楚国,军帐。
吴起站在地图前,手掌如山,重重拍在西方那片关中大地,震得案上烛火摇曳。
这一刻。
风雪停了。
两个来自未来的灵魂,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与死、血与火的壁垒,目光在虚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言语。
只有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
拔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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