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中的苦情巨树,比白日里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如同神灵撑开的华盖,无数繁茂的枝叶间,有点点柔和而梦幻的荧光在缓缓闪烁、流转,那是无数痴情灵魂在此许下的、跨越种族与时间的真挚愿望与深刻羁绊。一阵微凉的晚风拂过,树影摇曳,已有几片早熟的、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绯红色树叶,挣脱了枝干的挽留,悠悠然地、如同舞蹈般飘落下来,划过寂静的空气。
雅雅在巨大的树干前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令狐蕃离,单薄的肩膀依旧微微起伏着,似乎也在努力平复着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苦情树下特有的、宁静而哀伤的氛围,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空气中躁动的因子也渐渐沉淀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勇气,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倔强神情,但眼中的熊熊怒火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不解、担忧,甚至是一丝害怕和犹豫。。
她仰起头,望着巨树纷飞飘落的、承载着无数故事的树叶,又深深得望了一眼树后的方向,才缓缓将目光移回到令狐蕃离沉静的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和前所未有的认真:
“喂,令狐蕃离。”
她问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树上栖息的美梦,“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到你说的那样,改变了这个糟糕透顶、一点都不好玩的天下的话……你……还愿意回到涂山来吗?”
问出这个深藏心底的问题后,雅雅像是突然害怕听到立刻的、或许是出于安慰的、敷衍的回答,又急忙别开了一点视线,语气带着她特有的、别扭却又透着实实在在的关切,补充道:
“你……你慢慢想!我替姐姐问你的!不用立刻回答我!不着急!等……等苦情树的叶子,再像这样,多落一些的时候……你再告诉我答案也行!或者说,等我让你说了,你再说!”
令狐蕃离彻底怔住了。他看着雅雅那强装镇定、却连耳尖都微微泛红、掩不住紧张与期待的脸庞。
他感觉有些奇怪,但是又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望向眼前这棵见证了涂山无数悲欢离合、承载着太过厚重岁月与情感的圣树。它沉默地屹立于此,看惯了相聚与别离,听惯了誓言与叹息。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带着凉意的山风,毫无预兆地吹过苦情树茂密而广阔的枝桠,引得万千光华流转闪烁,更多的、如同承载着星辰碎片与祈愿的绯红树叶,翩跹而下,在他们周围盘旋、飞舞,形成了一场短暂而极致绚烂的、如梦似幻的光之雨,将 他的身影都笼罩在这片柔和而神圣的光晕之中。
在这如梦似幻的光之雨中,在这即将告别涂山、奔赴未知前程的前夕,面对着这棵代表“家”的温暖与“缘”的羁绊的苦情巨树,面对着眼前这个看似霸道蛮横、实则嘴硬心软、早已在打闹中将他们视作不可或缺的亲人的雅雅,
令狐蕃离心中所有的纷杂思绪、所有的权衡计较,仿佛都被这纯净而温暖的光芒一一洗涤,沉淀下来,最终只剩下最本质、最清晰的念头。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人。
他想起阿爷,想起那个交通不便洞穴,和他们生活在南国的日日夜夜。
他想起月初,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他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的样子,离开父母和他走的时候,眼眸里隐藏的无助和失落。
他想起平儿姐姐,想起熊叔一家,他刚刚来到涂山得时候,是他们的关心让他很快适应了这个地方。
他想起桓城玉,这个自从十八岁开始跟随他的青年,在如今,也真正成为了他的谋主,能和他一起共谋大业。
他想起洛姝,那个身世可悲,却意外的坚韧的女子,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制定出真正通行天下的法律。
他想起李天玄,这个有些执拗的老头,最后还是一起站到了他们的队伍里来,即使他即将离开,但是有李天玄在,涂山的稳定不会有丝毫破坏。
他想起听池,曾经的那个奴隶,如今成为了执掌神火的高手,听月初说,他进步很快,或许不日,战斗力会和月初一样。他真为听池的成长欣慰。
他还想起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情,在涂山生活的十几年,像是走马灯一样出现在他眼前。
一切,恍如昨日。
这时候,令狐蕃离才回过味来,阿爷说的那句,草木蕃盛,不离其根,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在最后的最后,他想起容容,那个阿爷口中,戴着狐铃,拿着算盘,却总是不肯笑的姑娘……….
不知不觉,这里,也是他的家。
无论如何。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直直迎上雅雅那双闪烁着不安与期盼的眸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褪去了所有掩饰与权衡的、无比郑重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没有冗长的解释,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胸腔中所有的真诚与积蓄的力量,在这飘洒着璀璨光之落叶的苦情巨树下,在这离别的前夜,对着代表“家”的亲人,许下了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归期、沉重如山却又无比真挚的承诺。声音落下,在寂静的暮色与飞舞的光叶中,久久回荡。
……………….
令狐蕃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与林荫深处,那声郑重的“我愿意”却仿佛仍在苦情树下缭绕不散。
雅雅脸上那点强装出的愤懑与脆弱瞬间收敛,她撇了撇嘴,转身朝着巨大树干后方不满地嘟囔:
“行了,人走远了,别躲了!你这死丫头,算计到自己人头上了!”
随着雅雅得声音,一道绿色的倩影,自粗壮树干后悄然步出,正是容容。她脸上并无太多计谋得逞的得意,那双总是眯着的翠绿眼眸此刻完全睁开,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令狐蕃离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舍,有担忧,更有一份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她摊开怀抱,怀中抱着得那颗个不大的灵木质算盘上的玉珠,正缓缓隐去光泽,直到彻底不见,成了个空算盘,方才转世续缘的仪式,已在令狐蕃离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借由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与苦情树的见证,悄然完成。
“这下你可再也打不了算盘了。”
雅雅挖苦似的,背着酒壶走到容容身边,猛的喝了一口。
“为什么偏偏是他?”
雅雅走到容容身边,语气依旧带着愤愤不平,“这家伙又倔又闷,心里还装着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天下大事,有什么好?值得你用上转世续缘?”
容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仿佛能穿透层层暮霭,看到那个渐行渐远的、固执的背影。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如同梦呓,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
“姐姐,你还记得他刚来涂山时的样子吗?那么小,那么狼狈,带出的伤还在渗血,可那双眼睛里,除了痛楚,还有一种……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些早已刻骨铭心的画面:
“后来在书房,他学东西很快,却从不卖弄。我教他阵法,他能在灯下枯坐一夜,只为弄懂一个最基础的节点关联;我让他处理庶务,他能为了涂山的运行流畅,对我设立的钱庄下手,弄的鸡飞狗跳的,不过,最后好在有功无过。而他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敬畏感激,到后来的信赖亲近,再到后来……”
容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明明察觉到了什么,却因为肩上那越来越重的担子,因为那条他自认为必须独行的路,始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敢靠近,不敢言明。”
“或许也怪我吧。”
她一笑。
“他那次和我说,他阿爷,说我是个戴着狐铃,拿着算盘,却不肯笑的姑娘。我问他我分明会笑,怎么是个不肯笑的姑娘。姐姐,你知道他说什么?他眉眼一竖,就说,笑的不真,自然便不算笑了。”
“……….我连自己笑的是不是真情实意都不知道,又怎么敢去回应他心中的感情呢。”
“所以,今天其实是场赌注啊,姐姐。”容容说着,抬头看向依旧绚烂的苦情树,那双漂亮的眸眼看着纷飞的花瓣,感慨万千。
“我对苦情树说,假如我真的爱上了他,就请让我们转世续缘吧。”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依旧不解的雅雅,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无比通透的笑容:
“所以,姐姐,你问我为什么是他?或许,就是在这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碎片刻里,在他那笨拙的坚守、沉默的担当、以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里,我的心,就一点点陷进去了吧。总有一天,等你心里也真正住进一个人的时候,或许你就会明白了。”
雅雅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甜蜜与苦涩的神情,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指责的话,只是闷闷地道:
“可是……他现在就要走了,去那个什么破沧盐州,前路茫茫,生死难料,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能不能回来?”
容容轻轻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向苦情巨树那缀满了祈愿之光的繁茂枝桠,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波涛汹涌的情感:
“是啊,他走了。我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性子倔得像石头一样的家伙。他明明知道举世混浊,人心叵测,前路遍布荆棘与陷阱,却依旧要点燃自己的骨髓做火把,妄图去照亮、去救赎那些在迷醉与苦难中挣扎的人们。”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充满艰险的未来:
“这世上,变法图强之路,从来都是由鲜血与白骨铺就,倒下者无数。而他,明知如此,却依旧执意要踏着前人的足迹,去开创他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盛世。”
最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雅雅,嘴角勾起一抹凄然却又无比决绝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么,生,我便助他一臂之力,竭尽所能,为他筹划,做他身后最稳固的屏障。”
“死……”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
“也有个人,记得去帮他收尸,好过他曝尸荒野,孤零零的,无人问津,就连名字,都被刻在耻辱柱上。”
话音落下,苦情树下寂静无声,只有无数光叶依旧在悄然飘落,见证着这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离别与生死界限的誓言。续缘已成,心意已明,剩下的,便是漫长的等待与遥远的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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