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县衙即将下钥的铜锣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昏鸦。值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令狐蕃离将那份泥金描红的请帖轻轻放在桓城玉面前摊开的户籍册上,烛光为烫金的字迹镀上一层暖色。
“城玉,李嘉安的宴请,你如何看?”令狐蕃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桓城玉放下手中的朱笔,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专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仔细看了一遍请帖的内容,方才缓缓开口:
“主公,此事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李嘉安此子,与寻常商贾不同。”
他稍作停顿,组织着语言:
“听听池公子所说,昔日涂山边境,他不过一介奔走谋利的少年商贩,跟随着他的父亲走私,却能对听池公子抱有善意和保护,对主公随手赠与的那本关乎时弊、税制、民生的书卷也如获至宝,可见其胸中自有沟壑,品性纯良,并非庸碌之辈。”
“不过其父李厚甫,则是典型的世家驱使的鹰犬。为人圆滑世故,以利为先,是不得光处的钱袋子,最得力得助手。这对父子,倒是矛盾。”
“不过就是这样,或许给了我们一个切入口。”
令狐蕃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桓城玉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画面:
“自古以来,货殖流通,实乃民生之血脉,社稷之基石。盐铁茶丝,布帛粮粟,无商不活,无市不兴。然而观如今沧盐州,乃至整个道盟治下,商业命脉尽数被世家门阀扼住咽喉。他们抬高盐引,垄断市舶,苛以重税,层层盘剥,致使商路凋敝,物价腾涌,最终受苦的,还是升斗小民。商业本可活民,可富国,如今却成了世家肥私、戕害民生的工具。若能打破此等桎梏,引导商业之力,疏通物产,平抑物价,则民生可苏,国力可振。”
他看向令狐蕃离,语气郑重:“故而,与他们这等深知内情、又并非铁板一块的商人接触,不仅是为了窥探张家虚实,更是为了日后,能有一条了解并可能影响沧盐州乃至更广阔地域商业脉络的途径。商贾之力,若运用得当,其效未必逊于千军万马。只是,与此辈往来,如履薄冰,需万分谨慎,既要借其力,亦要防其心。”
令狐蕃离静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不错。经济之道,亦是治国之道。张家能稳坐沧盐州头把交椅,其掌控的商业网络与敛财手段,必是根基之一。”
“不过就算是这种根基,在如今他们的手里,也算是玩烂了。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要是总指着田赋,能吃饱肚子就不错了……想要藏富于民,最终还是要看商业的发展。可是,这种买办垄断的商业,只会填饱世家自己的家库。”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接触,躲不开的。是福是祸,总要试过才知。”
是夜,华灯初上。
千寻城虽不及涂山繁华似锦,但作为一州首府,亦有其声色犬马之地,那就是内城。
醉仙楼巍然矗立在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三层飞檐翘角,悬挂的琉璃灯和绢丝灯笼将楼宇映照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喉之声自楼内隐隐传来,夹杂着杯盘碰撞与男男女女的喧笑,正是城中权贵富贾常聚的销金窟。
令狐蕃离仅带着扮作护卫的熊澜郗一人,信步来到醉仙楼前。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上前来,听闻是李少爷宴请的“主簿大人”,更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将二人引至三楼一间名为“听雨轩”的包间。此间陈设颇为雅致,楠木桌椅,墙上挂着意境幽远的山水画,与楼下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
推开门扉,但见李嘉安早已在内等候。
他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暗纹云锦长袍,玉带束腰,更显精神焕发,见到令狐蕃离,脸上立即绽开真挚而热切的笑容,快步迎上,执礼甚恭:
“洛公子!您能屈尊赏光,嘉安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地了!快请上座!”
包间内除了李嘉安,尚有两名身着轻纱、容貌姣好的陪酒姑娘侍立一旁,见客至,便欲迈着莲步上前斟酒布菜。
李嘉安眉头微蹙,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不需你们伺候,都退下吧。我与洛先生有要事相谈,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领班的老鸨是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人,见来客一位是衙门主簿,一位是张家得力管事家的公子,哪敢有半分怠慢。
她连忙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笑脸,一边呵斥着让姑娘们速速退下,一边亲自招呼伙计,如同穿花蝴蝶般,将早已备好的各色珍馐美馔——从清蒸沧盐江鲥鱼到蜜汁火方,从芙蓉蟹斗到山珍刺龙芽——流水般呈上紫檀木大圆桌,又小心翼翼地将两壶泥封完好的,产自涂山的“桃花酿”置于桌旁温酒的小炉上,这才陪着万分小心,躬身退出包间,并轻轻合上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室内顿时清静下来,唯余满桌佳肴的香气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音般的市井喧嚣。红烛高燃,将室内照得暖融明亮。
两人分宾主落座。令狐蕃离抬手示意熊澜郗在门外守候,熊澜郗会意,如铁塔般肃立于门外,双手抱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彻底隔绝了内外。
就在令狐蕃离抬袖之际,宽大的官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腕间戴着的一串物事。那并非寻常的金银珠玉,而是一串由数十颗温润羊脂白玉精心打磨而成的、小巧玲珑的算盘珠子串联而成的手环,玉质细腻如凝脂,光泽内敛莹润,在他清瘦的腕间显得格外别致脱俗,与这官袍和酒宴的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李嘉安眼尖,一眼便瞥见这独特饰物,不由好奇问道:
“洛先生,您这手环当真别致非凡,竟是用算盘珠子串成的?嘉安自诩也算见过些世面,行走南北商路,还是头一回见人将此物作为随身佩饰,而且这玉质……怕是价值不菲吧?”
令狐蕃离闻言,低头凝视腕间手环,冷峻的面容竟罕见地漾开一抹极其柔和的、如同冰河解冻般的暖意。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凉润泽的玉珠,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语气中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徐徐解释道:
“让嘉安兄弟见笑了。此乃……家中未婚妻所赠信物。她终日与数字文书打交道,锱铢必较,见我即将远行,舍不得我,便将自己的算盘上的珠子取下来,做了这串手环。也算是望我……时时警醒,精打细算,莫要在账目上亏了本,更莫要在人生路上行差踏错。”
他提及“未婚妻”时,语调微微放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感。
“未婚妻?”
李嘉安闻言,着实吃了一惊,他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年轻俊朗、气质沉静的主簿大人,“洛先生您……您竟已定亲了?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能有如此慧心巧思,与先生这般人物缔结良缘?”
他心中暗自思忖,当年涂山一见,令狐蕃离才只是少年,如今都已经是定亲了。当真是岁月如梭。
令狐蕃离却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深入谈及“未婚妻”的具体情形,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执起温好的桃花酿,为李嘉安斟满酒杯:
“机缘巧合,得遇良人,乃是幸事。来,嘉安兄弟,我们边吃边聊,莫要让这醉仙楼的招牌菜失了风味,也莫要辜负了这坛陈年佳酿。”
李嘉安也连忙答应,“好!洛先生不知,这可是涂山的陈年桃花酿。”
两人举杯相敬,清冽醇厚的酒液入口,席间气氛也随之愈发融洽。
几杯下肚,李嘉安白皙的脸颊泛起些许红晕,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他再次郑重地、几乎是带着几分虔诚地感谢令狐蕃离当年的赠书之恩。
随即,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自己对书中那些革新思想、经济之策的看法,言语间充满了对当下沧盐州乃至整个道盟治下商业凋敝、民生困苦现状的深切不满,与对书中描绘的那种物阜民丰、商旅畅达未来的无限憧憬。
“先生,不瞒您说,”
李嘉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脸上原本因酒意和兴奋带来的红晕,渐渐被一种愤懑与无奈交织的沉重所取代。
“这些年来,跟着家父,名义上是为‘主家’打理生意,往来各州,着实见识了太多……太多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肮脏不堪、令人齿冷的勾当!”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便拿这盐业来说,”
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把控盐引,坐地起价也就罢了。您可知,他们为了进一步压榨盐商,甚至暗中勾结漕帮,人为制造‘损耗’,或是故意拖延盐船,迫使盐商缴纳高额的‘延误罚金’。多少小盐商因此倾家荡产,血本无归!而最终,这些成本,无一例外,都转嫁到了那些本就生活艰难的百姓头上,盐价高企,多少人只能淡食度日!此等行径,与杀人何异?”
他越说越激动,又猛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表面上,高喊斩妖除魔,护卫人族。可私下里呢?多少人,都与某些势力庞大的妖族部落暗通款曲!用禁运的兵器、丹药,去换取妖族领地特产的稀有矿产、灵草,甚至是……被掳掠的人族奴隶!转过头来,他们又会组织所谓的‘清剿’,杀些无足轻重的小妖,或者干脆屠戮几个与他们没有勾结的妖族村落,提着脑袋回来邀功请赏,赚取名声和道盟的赏赐!一边靠着与妖族交易牟取暴利,一边又用同胞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这等道貌岸然、无耻之尤的行径,每每思之,都觉胸中块垒难消,几欲作呕!”
李嘉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理想与良知在残酷现实面前被反复碾压后的痛苦与不甘: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敛财,为了巩固权势,何曾有一丝一毫,将百姓的死活、人族的尊严放在心上?我……我有时真恨不得……”
令狐蕃离一直静静地聆听着,面容沉静如水,唯有在听到世家与妖族交易乃至涉及人口贩卖时,眸底深处才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他并未打断李嘉安的倾述,只是适时地为他重新斟满酒杯,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无声的理解与支持。待李嘉安情绪稍缓,他才循循引导着话题,低声问道:
“听嘉安兄弟所言,确是触目惊心。却不知你所说的这位‘主家’,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能量?”
李嘉安正要脱口而出,令狐蕃离却迅速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虽早已确认这包间隔音甚好,且门外有熊澜郗守着,但仍以极低的声音谨慎提醒道:
“嘉安兄弟,慎言。隔墙有耳。在此地,你我只论私谊,切莫一时激动,说错了话,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嘉安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紧接着又被更深的了然与敬佩所取代。
他连忙点头,凑近些,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先生提醒的是,是嘉安疏忽了,险些误了大事。我们的主家……便是这张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蘸了杯中些许残酒,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快速而清晰地写下一个“张”字,随即又用袖口迅速抹去。
令狐蕃离凝视着那个在烛光下迅速蒸发消失、只留下一丝淡淡水痕的字迹,眸中闪过一丝深邃如渊的光芒。
张家,果然是他们。这条线,这第一步,总算是借着这位热血未冷的年轻商人之手,初步搭上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举起那杯温得恰到好处的桃花酿,与李嘉安轻轻一碰,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荡漾,映着两人心照不宣、却又各怀心思的眼神。
这酒,当真好滋味。
令狐蕃离心想着,总觉得耳旁像是有狐狸在嘤嘤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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