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南塘渔村静得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压抑。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只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出斑驳影子,像谁用刀刻下的伤痕。
“对对对,老哥你就是我的贵人,上次的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重谢!”萧文笑容满面,言语之中带着感激之情,对老青连连抱拳作揖。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语气热络,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焦灼——那枚扳指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像是压着某种命运的砝码。
“算了算了,缘分一场,谢就免了。”老青摆摆手,脸上皱纹舒展,笑起来像个憨厚的老渔民。他眯着眼打量萧文,“哎,你这大半夜的怎么又跑回来了,有啥事啊?”
“呃……不瞒您说,有人让我过来找块青石头,把这玩意儿放石头上。”萧文从衣兜里掏出那枚普通的扳指,铜边包玉,表面磨得发亮,却毫无古意。他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这东西看似寻常,可他知道,它牵着一条命,甚至不止一条。
“我看看……”老青接过扳指,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又用手电强光直射其内。光线穿过玉石边缘,映出几道细微裂纹,像蛛网般蔓延。“这玩意儿太普通了,顶多值几块钱!”他摇摇头,语气笃定。
“值不值钱我不知道,我就是过来找块青石头,把这扳指放上去,任务就完成了。”萧文低声说道,目光扫过四周低矮破旧的渔屋,墙皮剥落,院里乱七八糟,哪有什么青石头的影子?
“别放了,渔村就这么大,哪来的什么青石头。”老青把玩着扳指,眼神忽然亮了亮,像是孩子得了新玩具,“你不是要重谢我吗,把这扳指送我吧。”
萧文一怔,眉头微蹙:“不是……老哥,这玩意儿也不值钱,你要它没用!”话音未落,他自己先觉得这话虚伪。若真无用,龙王叔为何执意让他千里迢迢送来?为何偏偏指定“青石头”?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心里翻江倒海:若是丢了这东西,回去怎么交代?龙王叔那双鹰眼盯上来,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
可眼前这位老青,是他在这荒僻渔村唯一信得过的人。
“谁说没用,我戴着玩。”老青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将扳指套在右手大拇指上试了试,虽有些松,却爱不释手,“你听我的,把它送我,回去了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事没发生。你放心,不会有人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为难你。”
他说得轻松,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憨态,可萧文却听得脊背发凉。就当什么事没发生?可事情早就发生了,而且正一步步逼近。
“可是……唉!”萧文长叹一声,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要把所有烦忧捏碎,“老哥,算我欠你的,你拿着玩吧!但这渔村真没有青石头吗?”他不死心,再次确认,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没有没有,你看这破地方能藏得住青石头?”老青摊开双手,环顾四周,“你要不信,等天亮了,我带你挨家挨户找。”
“不用不用。”萧文苦笑,终于死心。他望着远处漆黑的大海,浪花卷着泡沫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像一张沉默的嘴。“既然没有,那就算了,扳指你留着玩吧!”
他语气落寞,转身欲走,脚步沉重得如同踩在泥沼里。心里早已骂开了锅:龙王叔这个老瘸子就他妈忽悠人,让他大老远的跑南塘镇来送扳指,肯定脑子秀逗了!
“老哥,后会有期,保重吧!”萧文又回身抱拳拱手,声音低哑。
“慢走啊,兄弟,有空来家里吃海鲜,哈哈……”老青的声音拔高,带着几分欢愉,仿佛真把这当成一次寻常告别。
萧文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他一步步走向村口停着的黑色跑车,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名字——唐岳。
百乐门是一定要去的,就算死在那也要把唐岳救出来!
萧文刚拉开车门,忽而——“嗖——嘭啪!”
一声尖锐爆响撕裂夜空!
一团绚丽焰火在村尾骤然炸开,橙红与碧绿交织成一朵巨大的莲花,短暂的一瞬却照亮了整片渔村。刹那间,屋顶、沙滩、渔船都被镀上诡异光芒,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萧文猛地回头,瞳孔收缩:“谁他妈闲的蛋疼,又不是过年,放这玩意儿干嘛!”他低声咒骂,随即咬牙钻进驾驶室,“唉,老唐,再忍忍!”
引擎轰鸣,车灯划破黑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车子调头疾驰,驶上高速公路,尾灯在远方缩成两点猩红,最终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与此同时,百乐门——曹大康的老巢。
霓虹招牌依旧闪烁,红蓝交错,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赌场内喧嚣震耳,骰子撞击碗壁的脆响、筹码堆叠的哗啦声、赌徒输钱后的怒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韩四死后,这里并未停歇。黄金山接手赌场,又将赌场全权交给段龙段虎兄弟打理。二人白天巡视老城区,夜晚坐镇赌场,手段狠辣,凡是赖账、出千、闹事者,一律棍棒伺候,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敢吭声。
而今日清晨,他们哥俩奉命踩过界,前往新城区抓捕唐岳与萧文。这哥俩办事效率很高,大清早到了新城区就发现唐岳正在街角打电话,段龙一个闷棍自后偷袭,动作熟练得如同屠宰场的屠夫。唐岳应声倒地,众人迅速将其拖上车,押往老城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棍,并未真正击晕唐岳。
唐岳只是顺势倒下,眼皮微颤,意识清醒如初。后脑勺传来钝痛,但他忍住了呻吟。这点打击,比起当年在警察学院的格斗训练时挨的军体棍,简直不值一提。
车上,几个小混混正吹牛侃大山:“哥几个,今晚加餐,听说曹爷要请咱喝酒!”
“那是,抓到这草包,功劳不小!”
话音未落——“噼啪!噼啪”
唐岳暴起!
只见他猛然翻身,右腿横扫如鞭,一人当场撞向车窗;左拳直捣面门,另一人鼻血喷涌,惨叫未出便昏死过去。紧接着腾身跃起,膝盖猛顶第三人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
最后一名开车的司机小混混刚反应过来,已被一脚踹中后颈,整个人如炮弹般飞出,撞碎挡风玻璃,半个身子悬在车外,生死不知。
“妈个蛋的,谁都敢惹,真把老子当草包了!”唐岳怒吼,声音如雷贯耳。他一把推开车门,晨风灌入,吹乱他凌乱的短发。他将几个半死不活的小混混逐一踹下车,动作粗暴却不失精准,然后钻进驾驶室,发动车辆,溜之大吉。
唐岳一米八大个子,体重近二百斤,肌肉虬结,曾在警察学院接受过特训。这几天因为总吃赵岚做的饭菜胖了些许,但体能丝毫未减。几天前杀手冷青在海龙医院天台,连续刺伤八九个重案组警员,唯有唐岳被打个半死,却还在咬牙坚持,意识仍然清醒。
唐岳逃了。
可萧文不知道。
此刻,萧文已悄然抵达百乐门附近。他将车藏于暗巷深处,披上黑色风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脸。双手戴上铁指虎,金属冷光在月色下一闪即逝。后腰两把沙鹰子弹压满,保险已关,随时可以开火。
他贴着墙根移动,步伐轻缓如猫,呼吸几乎凝滞。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哪怕死,也要闯进去!救出唐岳!
然而,当萧文靠近楼道口时,却发现楼下三五成群全是人。有的叼着烟,烟头明明灭灭;有的拎着短棍靠墙蹲坐;更多则散在停车场周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些人虽貌不惊人,却是段龙段虎的手下,专司警戒。
赌场仍在营业,灯火通明,赌徒们神情麻木地进出,有人揣着钱进来,有人哭着离开,弄不好还欠下一屁股债。整个百乐门宛如一头贪婪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希望与尊严。
萧文站在阴影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仰头望天,心中默念: “老天爷保佑,上帝保佑,济公保佑,唐僧保佑……”
就在他迈步欲冲之时——一只大手突然从背后伸出,猛地捂住他的嘴,同时手臂勒住脖颈,力量极大,几乎令他窒息!
“完了……”萧文心头一沉,这回连他也他妈被抓了!
可下一瞬,萧文被拖入一条狭窄死胡同。那只手松开了。
黑暗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老萧,你他妈疯了!大半夜的敢去百乐门送死!”
萧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抬头——
一个魁梧身影立于眼前,满脸胡茬,眼神凌厉,正是唐岳!
“老唐!”萧文脱口而出,惊喜交加,“你……你不是被他们抓住了吗?”
“抓个屁!”唐岳咧嘴一笑,唾沫星子四溅,“哥们儿我就那么草包吗?刚把我弄上车,我就醒了,一顿拳头招呼过去,几个小趴菜算个屁啊,分分钟摆平!”
萧文愣住,继而愤怒涌上心头:“不是……你他妈没事儿,你倒是打个电话放个屁啊!你知道我们担心成什么样了吗?操!”说着,他抡起拳头狠狠搥在唐岳肩上,一下、两下、三四下,打得唐岳龇牙咧嘴。
“我打个屁电话!”唐岳捂着肩膀哀嚎,“我今早新买的手机,刚打完第一个电话,就被段龙段虎那俩孙子拿走扔垃圾桶了!操他妈的花了一千多块钱啊!”他说着,脸上浮现出肉痛之色。对他而言,这笔钱堪比半个月工资。他每月勒紧裤腰过日子,那点工资左手来右手去,勉强够吃喝抽烟。这个月咬牙买了两部手机,没捂热乎呢,结果全报废了!
“你……”萧文指着唐岳,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别磨叽了!跟我走。”唐岳一把拽他欲走。
“去哪儿?你不是没事儿了吗?我得回去!明天有情况,为了他妈救你,那边要拼命了!”萧文急道,心里惦记于曼丽,想立刻回海龙庄园报信,让龙王叔取消烽火台赴约。
“跟我走吧,赵岚!”唐岳压低声音,吐出两个字。
“赵岚?!”萧文眼睛瞬间亮了,“对了!赵岚难道和你在一起?!”
“走,快点!”唐岳不再解释,率先前行。
两人沿着街边阴影快速穿行,三拐两拐,钻进一家破旧小旅店。斑驳的招牌写着“海风客栈”,油漆剥落,门框歪斜,距离百乐门仅百余米。
萧文心中骇然:真他妈胆肥,竟敢在曹大康眼皮底下藏身!
二楼某个房间的门吱呀推开,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台老旧电风扇嗡嗡转动,叶片积满灰尘,吹出的风带着霉味。两张木床吱嘎作响,地上躺着一人——穿着花里胡哨的半袖衫,胳膊上有大面积纹身,嘴巴被胶带封住,双手反绑,正呜呜挣扎。
床上坐着赵岚。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是忧虑。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
“赵岚,我找着老萧了!”唐岳进门喊道。
“萧文……”赵岚闻声起身,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几步冲上前——
“啪叽!”
赵岚一把扒拉开挡路的唐岳,动作迅猛如猎豹。唐岳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屁股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直抽冷气:“轻点!哎我操,这屁股摔的……”
萧文来不及反应,已被赵岚扑入怀中。
“你死哪去了?”赵岚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搂着他,仿佛怕他再次消失。拳头在他背上咣咣锤了几下,既像责备,又像确认他还活着。
萧文心头一酸,反手将她拥紧,感受她温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他知道,这一夜,她一定心急如焚。
原来,唐岳脱困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赶紧把赵岚也带走,避免曹大康的手下找上门,虽然赵岚一身功夫,可要是被重重包围也很难脱身。于是,他开着那辆路虎赶往豪宅花园,不由分说的把赵岚拽走了。
二人先在新城区躲了一天,晚上了又偷偷潜入老城区。唐岳认为,曹大康敢叫人踩过界抓他,肯定有阴谋正在实施,不如深入百乐门附近一探究竟。他在百乐门附近认识个小旅店老板,索性躲在这儿,然后和赵岚一起砸晕个小混子带回来逼问曹大康有什么预谋?
那小混子不敢不说,可他知之甚少,光听说明天要倾巢而出,包围烽火台方圆十里,埋伏大量打手,具体要对付谁,他地位太低,根本不清楚。
唐岳没招了,就把小混子扔在小旅店让赵岚看着,他自己又跑出去,想探探虚实,没想到撞上了要去作死的萧文,三人分开一天一夜终于重聚。赵岚都快急死了,萧文太没责任心,动辄就玩失踪,尤其是失踪那天大雨如注,打雷闪电,害得赵岚寝食难安,哭了半宿!
此刻三人重聚,本该欣喜,气氛却骤然紧张。
“赵岚,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萧文轻声道,“可我都说了,办完事就回来,你说你……”
“放屁,你回了来吗?”赵岚猛然抬头,泪眼中燃起怒火,“你失踪那天大雨倾盆,打雷闪电,我饭不吃觉不睡,哭了整整半宿!你现在还有理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萧文试图辩解。
“滚!咱俩掰了!我明天就走!不伺候你了!”赵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眼睛里全是伤心的泪水。
她并非因生气而走,而是因为——唐岳这个大嘴巴告诉她:萧文要和于曼丽结婚了,过几天就举办婚礼,这让赵岚一下子不淡定了!
赵岚与萧文虽非恋人,却朝夕相处,她为他洗衣做饭,随他出生入死,早已将未来寄托于他。如今得知真相,心如刀割。
唐岳揉着屁股插话:“老萧,你自己解释吧,到底咋回事?我都不理解你啊!你说你也不是贪财好色的人,怎么好端端就傍上富婆要结婚?你把赵岚当什么了?人家伺候你这么久,你也太不负责了!”
萧文知道瞒不住了,急得额头冒汗:“赵岚,不是你想那样!我承认,我和于曼丽有一腿,我俩睡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赵岚怒目圆睁,心彻底凉透。
“我和于曼丽……确实那个了,我不想瞒你!你不听我解释,那就走吧!只要你不后悔,我不拦着!”萧文声音嘶哑,满腹委屈——他何尝愿意?婚约是胁迫,不同意就得被扔进海里喂鱼!
“萧文……你去死!”赵岚一把推开萧文,转身就要冲出门。
“赵岚!冷静!”唐岳一个箭步堵在门口,撅着屁股死死拦住,“老萧,你他妈说什么屁话!过来道歉!赵岚,你听他解释清楚不行吗?别走别走……”
赵岚怒极,转而对着唐岳拳打脚踢:“你让开!让开!”赵岚一肚子火气全撒在唐岳身上了,把他当沙包似的好顿打。
唐岳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仍死守门口,口中哀嚎:“老萧……老萧……你他妈赶紧道歉……”
“赵岚!闹够了没有!”萧文终于爆发,冲上前一把拽过她,脸色死灰,气息粗重。他决然抽出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
“赵岚,我对不起你,我这就去死……”话音未落,手指扣向扳机。
“咔吧。”——枪没开保险。
空气凝固。
三人僵立原地,唯有风扇嗡嗡作响,如同命运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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