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半夜三更。
百乐门附近,霓虹灯在潮湿的夜雾中晕染出一片迷离的光斑,像打翻的油彩泼洒在灰暗的街面上。风从巷口钻进来,卷着垃圾堆边腐烂水果的酸味和远处酒吧飘来的劣质香水气息。小旅店蜷缩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外墙斑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仿佛垂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房间里,一盏老旧的吊灯摇晃着,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墙角的水龙头滴答作响,节奏缓慢得令人焦躁。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那是刚才那把沙鹰留下的余威。
萧文双手颤抖地捧着那把沉重的手枪,枪口曾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他双目失神,瞳孔深处却翻涌着愤怒、羞耻与无法言说的痛楚。他想以最极端的方式给赵岚一个解释,用死亡来终结这场闹剧——可命运终究开了个玩笑,保险未开,子弹未曾出膛。
“老萧,你他妈疯了!”唐岳冲过来时裤管都湿了一截,也不知是雨水还是吓出来的冷汗。他一把夺过手枪,手指因紧张而发抖,咔咔咔拉动枪栓,卸下弹夹——满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你要是真开了枪,现在脑袋就得开花!”他把枪狠狠摔在桌上,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赵岚站在门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的眼眶红得厉害,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萧文,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写满了痛苦与自责,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如果他真的扣下了扳机……她还能活下去吗?这世上,只有萧文把她当亲人,护她、纵她、陪她走过苦楚的日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冲动有多残忍。
“萧文……”赵岚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哽咽,“你别这样……我不该不听你解释。”
萧文抬起头,嘴唇翕动,终于爆发出一声怒吼:“赵岚,都是我的错!我他妈……这玩意儿不争气!”他猛地指向裤裆,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荒诞的羞愤,“几天前……我和于曼丽从朱恒江那儿回来,遇上个疯子,想用手雷炸死我们!我们九死一生逃出来,回了黑玫瑰酒吧,然后……一起洗了个澡……”
“光屁股一起洗的?!”唐岳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记得那天新车区的爆炸案,新闻里说整条街都被掀翻了半边,警方封锁现场三天。他万万没想到,萧文竟然卷进了那种次事件。
“废话,难道还穿衣服洗?”萧文怒斥,语气凶狠,眼神却闪躲着不敢看赵岚。
“那不怪你!”唐岳急忙摆手,试图缓和气氛,“男人裤裆里那玩意儿是最不听话的!其实这事儿怨你,赵岚!”他转向她,一脸“为你好”的表情,“你要早跟老萧洗个鸳鸯浴,现在早就有名有实了,于曼丽哪有机会色诱成功,占了老萧的老处男!”
“滚!”赵岚厉声打断,眼角泪光未干,醋意却已翻江倒海。她胸口起伏,咬着唇不说话,心里酸涩得像吞了整坛陈年老醋。她不是不明白萧文的处境,可感情从来就不讲道理。
“萧文,这难道就是你和于曼丽结婚的理由?”赵岚冷冷地问,声音像冰刀划过玻璃。
“不是!”萧文斩钉截铁。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因为……陆青林全家灭门案的真相。”萧文闭上眼,嗓音低沉如深渊回响,“龙王叔怕真相泄露,要把我扔海里喂鱼。是于曼丽拿枪顶着自己的头,以死相逼,他才答应放我一马——条件是,立刻和她结婚。只有成为一家人,这秘密才会烂在我肚子里。”
“不是……就那个王梓琪和黄金山勾搭通奸,然后反咬一口的真相?”唐岳突然插话,眉头皱成一团,随即恍然大悟,“闹了半天真是因为这点破事儿?龙王叔身为海港城黑道权贵,只手遮天,亲弟弟被人戴绿帽子还冤死,这事传出去,他脸往哪儿搁?难怪要杀人灭口!太他妈丢人了!”
萧文长叹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脸色黯淡无光。“赵岚,你和我认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了解我?”
“不了解!”赵岚一屁股坐在床边,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怒,“我要是了解你,就不会让你先跟那个女人睡了!”
“那我现在跟你睡,让你心里平衡点!”萧文又开始不正经,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滚,别恶心我!”赵岚扭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尾。
“不是恶心你,是……我自己不争气!”萧文抓了抓头发,神情疲惫,“男人有几个清心寡欲的?我三十岁了还是老处男,你以为我容易吗?天天克制自己,像和尚修行!”
“老萧……我理解你!”唐岳走过来,拿起床头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递过去,“给,割了吧!那玩意儿太不听话,就他妈是个祸害!”
“你滚!”萧文差点跳起来,指着唐岳鼻子骂,“那是命根子!又不是割包皮!”
“不割,以后还得祸害别人,早晚把赵岚气死!”唐岳嬉皮笑脸。
“放屁,拿来!”赵岚抢过水果刀,狠狠扔向墙角,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她怒视萧文,眼中仍有怒火,却已多了几分复杂情绪。“算了……你那些破事儿和我没关系。想结婚你就结好了。”
“赵岚……”萧文满脸愧色,声音低下去,“其实……我讨厌结婚,不管跟谁,我都不想结!可这次……生死攸关。我不答应,不光我会被扔海里喂鱼,你俩也得受牵连!陆家灭门案的真相你们也知道,龙王叔会把所有人灭口!”
唐岳挠了挠头,讪讪地闭嘴。房间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窗外风吹铁皮屋檐的吱呀声。
“呃……老萧,其实吧,结就结了。”唐岳又开口,语气轻松得不像话,“牺牲你一个人的处男之身换来我们仨的安全,还是值得的。反正你也老大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就当小孩过家家。以后对赵岚好点,再和于曼丽商量商量,收她做个小,这事儿不就摆平了!”
“滚一边子去!”赵岚猛地站起,瞪着他,“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她说完,目光落在萧文身上,音色认真得让人心颤。她已经做出最大的让步——她不会走了。她会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助手,做他背后的女人。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婚姻才能圆满,她想通了。
“赵岚……”萧文还想再说什么,唐岳抬手堵住他的嘴,用力把他往后推了几步,“老萧,你别解释了,歇歇吧。”唐岳压低声音,“赵岚都不张罗走了,你还解释个屁啊!我告诉你,今后悠着点,两女人围着你转,你有罪受了!”
萧文无奈叹气,脸上写满生无可恋,但眼角却悄悄泄露出一丝庆幸。只要赵岚还在,一切就有转机。
就在这时,地上那个被绑住的小混子突然呜呜狂吼起来。萧文回头一看,原来不小心踩到了他的手。他忙挪开脚,蹲下身,撕开对方嘴上的胶带,“哎,我问你,曹大康这些天在预谋什么坏事儿?”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打杂的,求你们放了我吧!”小混子满脸惊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颤抖。
“曹大康身边有没有出现陌生人?”
“好像有……是几个……外来的。”
萧文点点头,没再多问,重新把胶带呼在他嘴上,转身对唐岳说:“明天,曹大康和龙王叔要在烽火台谈判!”
唐岳回头看了眼赵岚,又看看萧文,一头雾水:“谈什么?让他们谈呗,谈崩了打起来才好!这俩人都不是啥好东西,咱别管了!”
“放屁!”萧文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龙王叔是为了救你才决定和曹大康谈判的!你妹唐凤还在海龙庄园养病,咱们要是置身事外还算人吗?”
唐岳怔住,拳头慢慢攥紧。他比任何人都恨曹大康,这个老城区的毒瘤,多少人活在他的阴影下生不如死。
“那你说咋办?冒险冲进百乐门把曹大康绑了圈儿踢一顿?”唐岳苦恼万分,“那孙子身边一群打手,外围属下几千人,黄金山天天保护他,就咱们仨拿什么跟他斗!上次抓韩四,轻敌吃了多大亏?我后尾巴骨现在还疼呢!”
“想办法抓他!”
“怎么抓?我发现你比我更能说屁话!”
“我有办法。”萧文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像是黑夜中划过的刀锋,“走!”
“等会儿!”唐岳突然叫住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草包肚子,“一天没吃饭,肚子饿瘪了,吃碗泡面再说!”他急忙推门出去,不一会儿端回三碗热腾腾的泡面,塑料叉子搅动着面条,汤水四溅。三人围坐一圈,低头猛吃,唏哩呼噜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碗下肚,胃里暖了,胆子也壮了。吃饱后,他们悄悄溜出小旅店,潜入百乐门停车场。
夜更深了,更静了。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亮着,照着一排排豪车的身影。路虎越野车居多,漆黑如兽,静默蛰伏。而在最中央的位置,那辆劳斯莱斯幻影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车身镀铬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霸气十足。
萧文对这辆车印象极深——几天前,曹大康曾亲自驾驶它出现在两城区交界处,以本尊身份扔出王牌,嚣张地挑衅于曼丽。如今,它就停在这里,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萧文从口袋里掏出几根细铁丝,是从小旅店窗框上拆下来的。他猫着腰靠近车尾,动作轻巧如猫。
“来这儿干屁,偷车啊?”唐岳紧张地四顾,声音压得极低。
“偷什么车!”萧文冷笑,“把车后备箱撬开,你一会儿钻进去躲着。”
“啥意思?让我躲进去有屁用!”唐岳不解,但见萧文神色坚定,便没再质疑。
咔吧一声,锁开了。
萧文轻轻掀开后备箱盖,空间宽敞,足以容纳一人蜷缩其中。
“进去吧,别睡着了,耳朵听着点。明天到了烽火台,见机行事!”萧文低声叮嘱。
唐岳气得脸都青了:“老萧,你真是一肚子弯弯绕!这么损的主意就他妈你想得出来!曹大康跟你为敌,纯属找死!”
“别废话,进去!”萧文笑着推他。
唐岳撅着屁股,一条腿跨进后备箱,像个大虾仁似的侧躺进去。萧文轻轻合上盖子,没关死,留了道缝隙透气。
“咱俩呢?”赵岚轻声问,清澈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生怕有人巡逻经过。
“车里。”萧文拉着她,低身挪到后车门旁,再次用铁丝拨动锁孔。咔哒,门开了。他指了指后座底下的空间:“钻进去,躲在最里边。”
赵岚会意,悄悄滑进车内,平躺身躯,一骨碌钻进座位底下,面朝上,静静等待。
萧文随后跟进,关上车门,也钻入座位下方,和赵岚头对头错开躺着。空间虽窄,但足够藏身。
“是不是有点憋屈?”萧文转过头,视线正好落在赵岚胸前的轮廓上,黑暗中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还好。”赵岚绷着身子,不敢乱动,“你怎么这么多损招儿!”
“这叫智慧。”萧文低声笑,“别睡着了,你爱打呼噜!也别放屁,容易熏死我,有屁了憋着!”
“滚!”赵岚咬牙切齿,“再说,我现在就放屁熏你!”
“哈哈……逗你呢。”萧文笑出声,“有屁就放,免得憋坏心脏。”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声调笑,仿佛暂时忘了外面的杀机四伏。
这时,后备箱传来唐岳的声音:“老萧……咱俩换换行吗?操,太憋屈了,直不起腰啊!”
“歇菜吧,好好躺着,别他妈睡着了!”萧文哭笑不得,心想这隔音也太差了。
与此同时,百乐门七楼,曹大康的私人会所内。水晶吊灯洒下金红色的光,映照在真皮沙发上那一片狼藉之中。曹大康坐在主位,一手夹雪茄,一手怒指大厅中央几个半死不活的小混子:“给我打!狠狠地打!”
几个小混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脸上肿得看不出五官,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原来,这些人正是白天负责看押唐岳的手下。本以为立功在即,谁知唐岳半路反杀,一顿电炮飞脚打得他们集体翻白眼。曹大康得知消息后当场暴怒,接连咳嗽了好几声,胸口闷痛难忍。
曹大康一开始得到的消息是唐岳抓住了,本以为手里有了筹码,可以威胁龙王叔服软,压制对方让出一条发财路,让他们的势力扩展到新城区大肆走私赚钱,结果,唐岳半道脱身,白高兴一场!曹大康差点气死,下令黄金山暴打那几个小混子半天之久,却是越想越气。他都恨死唐岳了,几天前在海龙医院铩羽而归,唐岳拿把呲水枪,呲了他一脸尿,恶心的几天没吃下饭。
黄金山站在一旁,拳头上还沾着血,却已有些不忍:“大哥,算了,再打就打死了。”
“拖出去扔水沟里!咳咳咳……”曹大康身体不适,重重咳嗽了几声。自从张小毛死后,曹大康没了马仔亲信,心情很不好,紧接着没几天,不知道谁把感冒传染给了他,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骨头节都疼,难受的要死,吃了几大盒子感冒药屁用没管,还是难受的死去活来。
其实,不光是他!他那个替身,还有几个情妇都感冒了,也不知道是谁传染的谁,反正一个个的被折腾够呛,都有点脱相了。曹大康本尊天天沉迷酒色,身子虚的厉害,有点感冒发烧相当于大病一场,搞得他头晕乏力,心烦气躁,天天骂人。
“弄走弄走。”黄金山招呼段龙、段虎,将几人拖了出去。
“老二,那几个家伙怎么样了?”曹大康眯着眼,语气阴沉。
“别提了!”黄金山吐出一口浓烟,骂道:“都他妈废物!老卷毛中了一枪,马路炸得稀烂,唯独没炸死于曼丽那臭婊子!小妖精假扮护士去医院,也失手把自己搭进去了!就这德行还敢要五千万酬金?我呸!”他口中所说的“外援”,正是鬼蝶雇佣兵——曹大康重金请来的杀手。三个人,五千万一位,限期十日内取龙王叔或于曼丽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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