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巷藏鞭惊玩伴,稚子团闹迎新年
巷口的雪地里已经闹开了。铅灰色的天还飘着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枝桠裹了层白糖;落在青灰色的院墙上,又顺着砖缝往下滑,留下一道道浅白的印子。鹞子悄悄从家里溜出来,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特意把脚步放轻,连棉袄下摆都往上提了提,生怕被屋里缝棉袄的娘听见动静。远远望去,林建军正蹲在雪地里,后背弓成个小虾米,手里攥着根枯树枝,树枝尖在积雪里戳来戳去,画出来的“战壕”弯弯曲曲,还特意在拐角处留了“射击口”,嘴里念念有词:“这儿得挡着,不然待会儿栓柱从这边偷袭,我就完了;那边得留条道,不然石头撤退时该摔了。”
王栓柱蹲在林建军旁边,眼睛却没盯着“战壕”,手偷偷往身后的雪堆里摸,指缝里沾着雪沫子,都冻成了小冰碴子也不在意。他瞅着林建军专心画画的背影,悄悄把雪攥成个紧实的小球,藏在袖筒里,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上次打雪仗,林建军就是这么偷袭他,把雪灌进他脖子里,凉得他直跳脚,这次他要“报仇”。赵石头则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双手揣在棉袄兜里,怀里还揣着个烤红薯,是早上娘塞给他的,用粗布包着,这会儿还带着点余温。他手里攥着个小雪球,指节都捏白了,紧张地盯着林建军和王栓柱,像只随时要飞的小麻雀,生怕两人突然打起来,自己来不及躲,连怀里的红薯都忘了啃。
鹞子猫着腰凑过去,棉帽檐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没等三人发现,他手已经往棉袄内兜摸——内兜缝了个小布兜,专门用来藏“宝贝”,指尖先碰到缺角的火柴盒,盒边磨得毛糙,是上次玩炮仗时摔的;再往里探,就捏住了一颗裹着亮红纸的小炮仗,纸边有点皱,是他从爹的烟盒里讨来的,舍不得玩,特意留到今天。
“你们在玩啥?带我一个呗!”鹞子突然开口,故意把声音放得又脆又亮。林建军吓得手一抖,树枝尖在雪地里划出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差点戳到自己的棉鞋;王栓柱慌得把袖筒里的雪球往身后藏,结果没藏好,雪球“啪嗒”掉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林建军脚边,被林建军一脚踩扁。林建军回头一看,见是鹞子,撇了撇嘴:“你咋来了?你娘不是让你在家帮忙理棉线吗?我早上路过你家,还听见你娘说让你理完线再出来。”“我理完了!”鹞子梗着脖子,把炮仗往身后藏了藏,“我娘说让我出来透透气,你们这‘战壕’画得不行,我上次在城里表哥家见过,得有‘交通沟’,不然跑的时候会摔;还得有‘弹药库’,专门放雪球,不然打起来没‘子弹’。”
林建军不服气,刚要反驳,王栓柱已经凑了过来:“鹞子,你兜里藏啥了?是不是炮仗?”他鼻子尖,上次鹞子玩炮仗时,他闻过那股硫磺味,这会儿见鹞子往身后藏,立马猜着了。鹞子被戳穿,也不藏了,把炮仗和火柴盒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就一颗,咱们待会儿玩,先把‘战壕’弄好,玩‘打仗’!谁输了,就得去巷口张奶奶家借笤帚,把咱们踩乱的雪扫干净。”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立马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林建军拍了拍手上的雪,指着巷口那片开阔的雪地:“行!那咱们分两队,我和石头一队,你和栓柱一队,‘战壕’我已经画好了,咱们各自守一边;‘军旗’就用栓柱的红绳,系在树枝上插在‘战壕’后面;‘弹药库’就是旁边的雪堆,谁先把对方的‘军旗’拔掉,谁就赢!”“那要是有人耍赖咋办?”赵石头小声问,手里的雪球早就放了,双手拢在嘴边哈着气,呼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在冷空气中。“耍赖就罚他明天不能玩!”王栓柱立马接话,还伸手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放心,我盯着林建军,他上次就想耍赖,被我抓着了。”
几人说干就干,林建军和赵石头守左边的“战壕”,鹞子和王栓柱守右边。鹞子还特意在“战壕”前堆了个小雪堆当“堡垒”,插了两根干树枝当“了望塔”,让王栓柱站在上面“放哨”;王栓柱则在“战壕”里挖了个小坑,把自己的烤红薯埋在里面——他怕待会儿玩得忘了,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还特意做了个小记号,插了根细树枝。林建军也没闲着,让赵石头捡了些枯树枝,摆在“战壕”边缘,假装是“铁丝网”,还叮嘱赵石头:“待会儿鹞子他们冲过来,你就扔雪球,别让他们靠近;要是他们扔炮仗,你就赶紧躲到‘堡垒’后面。”
“开战!”林建军一声喊,手里的树枝往雪地里一戳。鹞子立马猫着腰,从“堡垒”后面探出头,抓起地上的雪球就往林建军那边扔,雪球砸在“铁丝网”的树枝上,雪沫子溅了林建军一脸,凉得他直吸溜。林建军也不示弱,抓起雪球往鹞子这边扔,嘴里还喊着:“栓柱,你从旁边绕过去,偷袭他们的‘军旗’!鹞子肯定想不到!”王栓柱一听,立马猫着腰往旁边跑,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声在安静的巷口格外清楚,连飘着的雪粒子都像是跟着他的脚步在动。鹞子眼尖,立马喊:“栓柱,你别跑!林建军骗你的,他想引开你,自己去拔咱们的‘军旗’!”
可王栓柱已经跑远了,林建军趁机从“战壕”里冲出来,直扑鹞子的“军旗”。鹞子慌了,抓起雪球往林建军身上砸,却没砸中,反而被林建军抓住了棉袄袖子。两人拉扯间,鹞子突然想起兜里的炮仗,眼睛一亮:“林建军,你再过来,我就放炮仗了!这炮仗可响了,能把‘战壕’炸塌!”林建军以为他在吓唬人,还往前凑:“你放啊,我才不怕!你上次放炮仗,还没响就掉在地上了,我都看见了。”
鹞子往后退了两步,躲在土墙根下,指尖有点抖——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放炮仗,心里又紧张又兴奋。他掏出火柴盒,划了两次才划着火柴:第一次划歪了,火柴头蹭在墙上没火星,还蹭掉了点墙皮,露出里面的黄土;第二次终于着了,橙红色的火苗舔着引线,“滋滋”的声响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楚,连飘着的雪粒子都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躲。
“林建军!看这儿!”鹞子故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得意,还有点紧张。林建军果然回头,眼睛刚落在他手上的炮仗上,鹞子手腕一扬,把点着的小炮仗往林建军脚边的雪堆里扔——那雪堆是林建军刚才堆的“堡垒”,还插着两根干树枝当“旗杆”,红绳系在树枝上,正是他们的“军旗”。
“啪!”脆响炸开的瞬间,雪堆“轰”地塌了半边,雪沫子溅得林建军满脸都是。他吓得猛地蹦起来,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着摔在雪地里,后脑勺砸在积雪上,“噗”地溅起一片雪,连棉帽都歪到了脑后,露出冻得发红的耳朵,像两片小辣椒。王栓柱本来都快绕到林建军的“战壕”后面了,听见炮仗响,吓得立马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见林建军摔在雪地里,笑得直拍大腿,手里的树枝都扔了,蹲在地上直揉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建军!你咋这么笨!被个小炮仗吓摔了!上次你还说自己不怕炮仗,现在看来,你比石头还胆小!”
赵石头也忘了守“战壕”,跑过来围着林建军看,捂着嘴“咯咯”笑,连手里的雪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雪球滚了两步,撞在林建军的棉鞋上,又弹开了,滚到王栓柱脚边,被王栓柱一脚踩扁。林建军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睫毛上还挂着雪粒,像沾了层白霜,眼睛却瞪得溜圆:“鹞子!你敢阴我!这炮仗要是炸到我,我跟你没完!我还要告诉你娘,让你娘罚你不许出来玩!”说着就扑过来,伸手要抓鹞子的后领。
鹞子早有准备,转身就跑,棉鞋在雪地里跑得急,鞋底打滑,差点摔个嘴啃雪,却笑得更欢:“谁让你刚才要抢我的‘军旗’!上次打雪仗,你还把雪灌我脖子里,凉得我半天缓不过来,这次算扯平!你要是告诉娘,我就告诉张奶奶,说你偷摘她家门口的腊梅!”林建军跑得更快,棉帽上的雪都被风吹掉了,他比鹞子大四岁,腿长,眼看就要追上,伸手一拽鹞子的棉袄下摆——鹞子的棉袄是去年的,短了点,下摆被拽住,整个人顿时没了平衡,“扑通”一声往前扑,双手按在雪地里,雪灌进了袖筒,凉得他一激灵。
林建军也收不住脚,跟着摔了过来,两人叠在雪地里,像两个滚在一起的棉花包。雪灌进鹞子的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滑,凉得他直龇牙,却伸手往林建军脖子里塞雪:“让你追!冻死你!看你还敢不敢抢我的‘军旗’!还敢不敢告我状!”林建军也不甘示弱,攥着雪往鹞子脸上抹,雪沾在鹞子的鼻尖上,冻得他直吸溜:“你还敢嘴硬!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要把雪塞你棉袄里,让你凉个够!”两人在雪地里扭作一团,浑身都沾满了雪,棉帽、袖口、裤脚都白了,连头发丝上都挂着雪粒子,像两个刚从雪堆里滚出来的雪球。
“别打了别打了!堆雪人吧!”王栓柱跑过来,拽着林建军的胳膊,另一只手还指着巷口那片没被踩过的雪地——那片雪积得厚,没被人踩过,雪粒子蓬松,像铺了层白棉花,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雪面泛着淡淡的光,“那儿的雪厚,能堆个大的!比你上次堆的还高!上次你堆的雪人,才到我腰这儿,这次咱们堆个比你还高的,让张奶奶都夸咱们厉害!”赵石头也凑过来,拉着鹞子的袖子小声劝:“堆雪人好玩,我上次看城里亲戚堆的雪人,还戴帽子呢,用胡萝卜当鼻子,红通通的,还系了条花围巾,可好看了!咱们堆的雪人,肯定比他们的还好看!”
林建军这才松了手,却趁鹞子坐起来的瞬间,往他后脑勺拍了把雪——那雪是刚从屋檐下扫的,还带着点冰碴,凉得鹞子一哆嗦,差点又摔回去。“这次先放过你,堆雪人要是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林建军说着,还故意扬了扬拳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鹞子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雪,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雪沫子从棉袄上往下掉,落在地上积了一小堆:“谁偷懒了!我回家拿煤球当眼睛,比你找的树枝强多了!你上次用树枝当眼睛,风一吹就掉了,这次我拿煤球,又黑又圆,还不掉!我还能拿我家贴春联剩下的红纸,给雪人做围巾,比城里亲戚的花围巾还好看!”
几人说干就干,林建军力气大,自告奋勇负责滚雪人的身子。他蹲在雪地里,先把雪团成个拳头大的球,双手捧着往厚雪处推,雪球越滚越大,刚开始还能抱起来,后来得弯着腰用肩膀顶,脸都憋红了,额头上渗出汗珠,落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粒。没一会儿,他就滚出个半人高的雪球,表面被滚得光滑,雪粒子沾在上面,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白亮的光,像撒了层白糖。
王栓柱负责滚雪人的脑袋,可他力气小,蹲在雪地里,双手推着雪球,脸都快贴在雪地上了,雪球却没怎么变大,滚了半天也只有西瓜大,他急得直跺脚:“林建军!你快来帮我!这雪太硬了!我推不动!再推一会儿,我的手都要冻掉了!”林建军跑过来,单手就把雪球托了起来,往厚雪处一放,双手扶着雪球边缘,轻轻一推,雪球就“咕噜咕噜”滚起来,没几下就滚出个篮球大的雪团,比王栓柱滚的大了一圈还多,表面同样光滑,像个白灯笼。
林建军把雪人头往雪人身子上一放,却歪了——雪人脑袋往左边斜,像要倒似的,雪从身子上往下掉,差点把王栓柱埋在雪地里的烤红薯给埋了。“哎呀,咋歪了!”王栓柱急得直跳脚,伸手想去扶,却怕把雪人推倒,只能围着雪人转圈。几人围着雪人又推又扶,鹞子眼睛一转,想起家里有根麻绳,是娘用来捆柴火的,跑回家拿了根绳子,绕着雪人身子绑了圈,又把绳子往雪人头底下塞,轻轻一拉,雪人头就正了。折腾了好一会儿,雪人终于站得稳稳的,像个穿着白棉袄的小巨人,立在巷口的雪地里,引得路过的小狗都凑过来闻了闻,又摇着尾巴跑开了。
鹞子没忘了自己说的话,跑回家从灶台下摸了两颗黑煤球——这是娘留着炖肉引火用的,圆滚滚的,表面还带着点煤渣,正好当雪人的眼睛;又从堂屋的桌角扯了截春联边角料,是贴春联剩下的红纸,还带着点浆糊的黏性,摸起来黏糊糊的。赵石头则从怀里掏出片冻红的山楂,是他早上从家里揣的,本来想当零嘴,舍不得吃,这会儿献宝似的递过来:“用这个当鼻子吧,红通通的,比胡萝卜好看!胡萝卜放久了会蔫,这个冻得硬邦邦的,不会坏,还能让雪人‘闻’到年味!”
王栓柱也没闲着,在巷口的槐树下捡了两根粗干树枝,树枝尖还带着点绿芽,是去年秋天落下的,没被风吹走,正好当雪人的胳膊。他还特意在树枝上缠了点雪,让胳膊看起来粗些,还在树枝顶端捏了个小雪球,假装是雪人的手:“这样雪人就能‘抱’东西了,咱们再给它抱个雪团,当它的宝贝;等会儿咱们玩累了,还能靠在雪人身上歇会儿。”
赵石头踮着脚,双手捧着煤球,小心翼翼地往雪人的脸上按——他怕按重了,把雪人按塌了,按了两次才按稳,煤球沾着雪,黑得发亮,像两颗黑宝石;鹞子把红纸折成条,绕着雪人的脖子系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红得亮眼,风一吹,纸条飘起来,像雪人的辫梢,在空中晃来晃去;王栓柱把干树枝插在雪人两边当胳膊,还特意调整了角度,让树枝往前伸,像是在“欢迎”路过的人;林建军则蹲在旁边,双手捧着冻山楂,往雪人脸上按,按了两次才按稳,山楂冻得硬邦邦的,在雪人的脸上格外显眼,像颗红玛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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