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母亲以前喜欢来的地方。”
陆寒辰的声音不高,混杂在山风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缥缈的质感,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苏晚晚的心湖里炸开。
他母亲?
这个词汇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生涩和……沉重。苏晚晚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孤寂的背影。山风卷起他黑色西装的衣角,也吹乱了苏晚晚额前的碎发,她却浑然不觉。
她从未想过,会从陆寒辰这里听到关于他私人的、尤其是关于家人的事情。在她(以及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他是陆氏集团冷酷完美的掌权者,是商业帝国毫无感情的继承机器。他的过去,他的情感,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坚冰所覆盖。
可现在,他却主动凿开了一丝缝隙。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她说? 她不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吗?
无数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翻滚,让她一时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到了这个名叫陆寒辰的男人,冰山之下的一角。
陆寒辰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处连绵的、在冬日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灰度层次的山脉,仿佛在透过这片苍茫的景色,凝视着某些尘封的过往。
“她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女人。”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语调里不易察觉的滞涩,却暴露了并非如此,“喜欢画画,喜欢安静,喜欢待在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一看就是一天。”
苏晚晚屏住呼吸,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她无法想象,那样一个“没什么野心”、热爱艺术和宁静的女人,是如何在陆家那样的豪门中生存的,又是如何……生下了陆寒辰这样一个儿子。
“我父亲认为这是软弱,是不思进取。”陆寒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带着嘲弄,不知是对他父亲,还是对命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撑起家业、与他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艺术家。”
山风更疾了些,吹得苏晚晚裹紧的羽绒服猎猎作响,她却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官都被他的话语所吸引。
“后来呢?”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问了出来。问完才惊觉自己的逾越,慌忙低下头。
陆寒辰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插话,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并未被打断。
“后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后来她病了,很重的病。弥留之际,她求我父亲带她再来这里看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能看到多年前那一幕,“那天,也是像这样的天气,风很大,天很灰。她坐在轮椅上,看着这片山,看了很久,然后……就再也没能离开医院。”
他的叙述极其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感的宣泄,但苏晚晚却从中听到了一个压抑的、关于理想与现实、自由与束缚的悲剧。一个热爱自由的灵魂,最终被家族的牢笼和病痛所困,凋零在最美的年华。
她忽然有些明白,陆寒辰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冰冷和疏离,那种对掌控一切的近乎偏执的追求,或许并不仅仅源于商场的厮杀,更源于童年时期亲眼目睹母亲无力反抗命运而留下的烙印。他必须强大,必须掌控一切,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吗?
这个念头让苏晚晚的心尖微微发颤。
“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陆寒辰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的语气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变化,带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深埋的涩意,“她说,‘寒辰,别像妈妈一样……别被任何东西困住。’”
别被任何东西困住。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苏晚晚心中的某个锁扣。她猛地抬头,看向陆寒辰。
所以,他那种对失控的极端厌恶,对一切人和事都要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行为,是否正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无比恐惧自己会像母亲一样,被感情,被责任,被某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所“困住”?
那他和她之间这场荒诞的“债务”关系,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是他掌控一切的证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困局”?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苏晚晚不敢深想。
陆寒辰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苍茫山景的映衬下,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深沉。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刻板,多了一丝真实的……脆弱?
不,一定是错觉。苏晚晚立刻否定了自己。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脆弱。
“是不是很可笑?”他看着苏晚晚,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自嘲,“一个教导儿子不要被任何东西困住的母亲,她的儿子,却好像……一直在作茧自缚。”
作茧自缚……
他在说他自己吗?
苏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冰冷强大的男人,内心深处,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和……孤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安慰他?她以什么立场?同情他?他需要吗?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深沉的目光,轻声道:“至少……她希望你自由。”
陆寒辰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脖颈的侧影,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墨色。
他没有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风凛冽的观景台上,一个望着远方,一个低着头,各自沉浸在汹涌的思绪里。辽阔的天地间,他们像两个渺小的点,被一段荒诞的债务联系在一起,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陆寒辰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风大了,回车上去吧。”
他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苍茫寂静的山谷,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沉重的感觉。
这一次的“出去走走”,没有命令,没有羞辱,没有利用。
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地,在她心里刻下了属于“陆寒辰”的痕迹。
她好像……看到了他铠甲之下,一丝真实的裂痕。
而这,让她感到更加不知所措,也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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